许福全入内禀报,少顷踱步出来,躬身道:“陛下宣谢编修、秋兰姑娘觐见。太子殿下,请在此稍后。”
太子目光一转,落在那宫女身上。
秋兰宛如被针扎中,肩头一颤,整张脸几乎埋入胸口,亦步亦趋跟在许福全身后。
日光透过雕窗棂格,在金砖地上投下纵横交错的影子。
秋兰跪在那片光影里,哭声早已嘶哑:“陛下!奴婢今日奉淑妃娘娘之命,去宝华宫给丽嫔送宫花,途中偶遇谢编修,谁料她突然伸手攥住奴婢手腕,力道凶狠,奴婢腕上青紫,至今未消……”
说罢,她撸起袖子,小臂上一道刺目的淤痕赫然显露,“她还撕扯奴婢衣裳,嘴里不干不净,若非路过的太监及时阻拦,奴婢险些遭她凌辱……求陛下为奴婢做主!”
谢知衡正欲开口分辩——
“呵。”
御案后传来一声冷笑,似针一般,将满殿声息牢牢钉住。
秋兰哭声一滞,额头贴着金砖,不敢再发出半点声响。
“她是女子。”景明帝搁下奏本,缓缓抬眼,“为何要调/戏你?”
死寂漫开。
谢知衡豁然抬头,撞入景明帝幽深眼眸之中。那双眼如冰封的古井,幽寒无波,清晰映出她毫无血色的脸。
秋兰亦在同一时刻抬头,泪珠悬在腮边将落未落,张口想辩白,却只剩牙齿打架的咯咯声,嘴唇颤若风中残叶,唇齿间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她心口突突狂跳,似有一头困兽在胸腔横冲直撞,每一下都狠狠撞在肋骨上,似乎要撕裂皮肉挣出来。
受惊吓的二人对视一眼。
秋兰泪痕满面,却浑然不觉,失焦的眼空洞洞地睁着,整个人被恐惧攫住,动弹不得。
景明帝摆了摆手。
秋兰像一具骤然空了心神的躯壳,僵硬地转过身,对着谢知衡磕了三个响头。随后手脚并用地爬起身,跟着许福全,踉踉跄跄地没入幽暗的回廊。
脚步声渐远,殿内余下一团化不开的沉寂。
景明帝端起案上那盏温茶,掀起盖儿,盏中茶汤澄澈,映出殿梁模糊的影子。他似在看茶,又似在看水里的倒影,“区区一桩宫闱琐事,朕今日替你压下了。”
谢知衡袖中指节悄然握拳,俯身叩首,“臣谢陛下恩典。”
景明帝喝了一口茶,“他既已把算盘打在你头上,便不会轻易收手。朕不能回回替你收拾残局。”
她脑子里转过无数说辞,可每一条路都通向更深的泥潭。谢知衡跪在那里,竟无一词可回答。
“你若畏惧,”景明帝靠向椅背,垂眸看着伏地的身影,声音徐徐传来,“朕让你回翰林院修书撰史,清贵安稳,无人能扰你分毫。”
“陛下委臣重任,又护臣周全,臣此生难报万一。”
谢知衡撑起上身,仰头看向御座,“然兰阳河堤下那些冤魂,容不得臣畏缩。此案查到今日,每进一步皆是以命相搏,臣若此时抽身,既负亡魂,亦负陛下知遇之恩。臣虽愚钝,愿为陛下肝脑涂地,万死不悔。”
景明帝眼帘微垂,似在无声掂量这番话的斤两。半晌才道:“你既为朕涉险,朕自不会坐视你孤立无援。自明日起,你的本章不必过内阁之手,径直呈至朕前。”
谢知衡半垂眼帘,未立刻叩首谢恩,视线停在龙袍下摆处,“陛下不计较臣欺君之罪?”
她眉眼间笼上一层淡淡的郁色,轻声道:“臣这身份,瞒了这些年,朝野上下未必没人起疑。可这些年风平浪静,臣时常思忖,是臣侥幸躲过了风波,还是早有人替臣按住了闷雷。”
景明帝指尖一顿,眸光沉沉压下来,“这话,是在试探朕?”
“臣岂敢揣测圣意。臣只想着,有些事臣若开口,是痴人说梦;陛下金口一宣,方为乾断。”
景明帝未置一词,食指摁住一块铜鎏金腰牌,推至案沿,“往后入宫奏事,可悬牌直入。”
谢知衡起身接过腰牌。
铜面上篆刻“内廷行走”四个字,金色剥落大半,边角圆钝,不知经了几手。
殿外天光一刺,谢知衡眯了眯眼。太子站在汉白玉石阶边,袖手静立,脸阴沉得像覆了层寒霜。
错身而过的刹那,他丢下一句:“谢编修好本事。”
谢知衡躬了躬身,走出几步,殿内传出皇帝的呵斥:“瞧瞧你那做派!器小易盈,智短多疑!朕这江山若是交到你手里,只怕要断送祖宗基业,害苦四海黎民!太子之位,朕立得起,也废得起!”
她没敢回头,掌心那块腰牌攥得极紧,沁出的冷汗顺着铜面的錾纹洇开,硌得指节生疼。
登上马车,车帘半卷,漏进来的天光,一节一节从她脸上划过去。
车行半途,忽地停下。
外头传来一片杂乱的锣鼓声,混着唢呐吹出来的哀调,远远近近地荡过来。
怀恩跳下车去查看,不多时折返回来,隔着帘子低声回禀:“世子,周显两月前掉进河里淹死,棺材停在庙里,今日才出殡。他家子侄在路口路祭,得过一阵子才能走。”
谢知衡“嗯”了一声,眼睛又合上。
哀乐一起一落,锣钹声密密地涌过来,闷得人透不过气。
回到清平坊,她低着头往里走,院里静悄悄的,只正房方向传来孩子的咿呀声。她一脚踏进院中,便见沈砚清坐在窗下,膝上抱着七八个月大的团子,正拿勺子舀着蛋羹,一点点喂进小嘴里。
团子穿件芽绿小衣裳,两只胖手攥成拳头搁在腿上,嘴巴张成小圆圈,仰着脸巴巴等那勺蛋羹。蛋羹一入口,腮帮子便鼓起来,嘴角沁出一丝蛋沫。
沈砚清听见动静,含笑望来,见她神色凝重,没急着询问,只将最后一口蛋羹喂尽,拿软布将团子的嘴和下巴擦干净。两手往团子腋下一抄,将那软软的小身子送进她怀里。
团子刚被托起时还蹬了蹬腿,等落到她臂弯里,仰起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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