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东室,御座下仅设一把杌子,赐座首辅,其余臣工皆垂手鹄立。

景明帝端坐于上,掌中一盏松萝茶,热气袅袅升腾,在眉前缭绕不散,将天颜遮得严严实实,满殿文武,无一人能窥见圣意深浅。

“臣有要事奏报。”

五城御史伏身下拜,双手自袖中托出一叠信札,举过额顶,“程守拙家眷清理旧物,于其书斋夹壁中得先晋王旧札数封。其家眷未敢私启,原封投呈臣处。臣验视封识完好,不敢擅专,谨呈御览。”

许福全趋前接过,挑去火漆,将几页泛黄信笺端端正正捧至御案。

景明帝搁下茶盏,拈起信笺,逐页翻看。翻至第三页,景明帝指尖一凝,许久未翻下一张。谢知衡立在末列,余光之中,光斑映在那张脸上,颧骨下方肌肉微不可查地牵动一瞬,顷刻便恢复如初。

“传阅。”

信笺自御案递下,裴东君接在手中,目光掠过“他日若有不测”六字,停了两息,面上不动声色,随手递予身旁之人。

信在殿里传过一匝,终到谢知衡手中。笺纸寥寥数行,笔锋如刀,入纸张三分:「北边事急,吾与将军共担之。他日若有不测,望将军念今日之约。」

落款十二年前,收信人系当年镇守大同的总兵,后调任南京,前年已病故。

她将信递还时,裴东君已离座起身。

“陛下。”他声音沉稳,殿中议论声戛然而止,“此物来路蹊跷。程守拙纵火灭证,其家眷尚是待罪之身,此时忽献旧札,时机巧得令人生疑。臣以为,必是有人暗中埋设,借先晋王之名行搅局之实。臣请将呈信之人下狱勘问,追出幕后指使之人。”

李廷玉紧随其后,撩袍跪下,“陛下,臣斗胆进言。先帝在时便有定规,在京亲王不得交通外臣,尤不可结纳边将。先晋王留京多年,未就藩封,却与大同边将私自通信……这信若真,兰阳河工一案,怕不是表面那般干净。臣请陛下彻查!”

郑直方一步出列,“陛下!信中所言,分明是当年先晋王与边将商议共御北患之语,何来通敌之嫌?若依李大人之论,凡边将与宗室有文字往来,皆可罗织罪名,那北边诸镇总兵,是否人人该下狱勘问?臣请陛下明断,勿使忠直寒心。”

李廷玉唇角一挑,似笑非笑,“当年先晋王谋逆,三法司会审定谳,先帝御笔勾决。铁案如山,天下共知。他既已谋逆,通敌勾结又何须再辩?”

他停了停,环视一圈,复又看向郑直方,“你翻先帝钦定之谳,可是想替谋逆之人留后路?陛下在此,郑御史不妨将心里话说明白。”

满殿一静。

几个堂官互使眼色,有人抬了抬袖,有人脚尖悄悄挪了半寸。左都御史干咳一声,半张的嘴还未出声,裴东君眼皮一抬,眼风缓缓移过去。左都御史似被什么东西钉住了,脚收回来,嘴闭上,退回原位。

大理寺少卿出声:“李大人慎言!先帝御笔勾决的是先晋王谋逆一案,谳词中可有‘通敌’二字?程守拙纵火所焚,恰是构陷先晋王之物,他手上若真有此信札,当初便可拿出来以证清白,缘何会死得不明不白?李大人以先帝之名行今日之私,臣不敢奉同!”

李廷玉嗤笑一声,袍袖一拂,“少卿一口一个‘构陷’,敢问证据何在?空口白牙便敢在御前替谋逆之人辩白,这般急切,可是先晋王余孽许了少卿万般好处?”

“你——”

“够了。”

景明帝抬起眼,方才还此起彼伏的争辩,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摁进水底,连气泡都不敢冒一个。

“晋王一案,先帝钦定,不必再议。程守拙纵火未结,旧札又生,真真假假,朕一时也难辨。”

他目光落下去,逐一扫过殿中诸人,在裴东君面上顿了一息,“此案牵涉甚广,暂缓深查。五城御史忠于职守,赏绢十匹。退了吧。”

裴东君率先撩袍跪落,“陛下圣明。”

余下众人互看一眼,跟着跪了下去。

过了几日,谢知衡正从衙门出来,一名身着半旧校尉服的人拦在街口,左右看了一眼才凑上前,“谢大人,先晋王旧邸那位小公子,托卑职捎个口信——大人得空,过府一叙。”

“所为何事?”

校尉摇头,“小公子不愿透露,只说大人去了便知。”

次日午后,谢知衡换下官袍,身着常服去先晋王旧邸。

石桌上粗茶两盏,佐一碟干枣,朴素却齐整,只待来人落座。

少年立在石桌旁,偷偷抬了一下眼,又飞快垂下去,眼睫急急颤了两下,像怕被谁捉住目光似的,连呼吸都跟着屏住了。

他见谢知衡进来,越过她肩头扫向院门,扫了两遍才收回视线。侧身请她入座时,脚下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存、存煜见过大人。”

夏存煜垂着眼,声音发紧,“听闻大人正在查家父旧案,我这有样东西——”他顿了顿,袖中摸出一物,“大人瞧瞧,或许……或许用得上。”

谢知衡垂目望去,是一页残稿,边角焦黑,带着火燎的痕迹。

末尾盖着印章,印文只残存两个字,其余被火舌舔尽了。

她眼睛从残稿上移开,看向少年,“真正查案的是郑御史,便是上回一道来的那位,我不过从旁协理而已。夏公子可是要我将此物转交与他?”

“不为转交。”夏存煜将残稿推到谢知衡面前,“我父亲留下的手稿,当年尽数被搜走,剩下几页母亲怕招祸,一把火烧了。这一页,是我偷偷藏下的,平里思及父亲,便取出来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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