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上疏乞,自陈年老昏聩,乞骸骨以归田园。圣上既不允其请,亦不责其过,只在题本上朱批四字:卿忍弃朕?
奏本留中不发,案子却照查不误。缇骑昼夜穿梭于公廊,靴声橐橐,搅得满朝上下人人自危,风声鹤唳。
郑直方将一册刑部卷宗及一本先帝朝题本呈上御案,“上回陛下交代臣核查先晋王一支削籍底档失页一事,臣调阅刑部晋王案卷宗,发觉有异,回文具题十月十一,卷内引旨‘着三法司会审,限九月廿三前具奏’。臣疑有时日参差,入文书房,寻出先帝朱批原本。”
他声音不高,殿内却静得让人踹不过气来,“三法司会审的回文,十月十一才递上来,间隔十八日。先帝这道旨意,内阁票拟时批的是‘著宗人府先行查问、再议会审’。宗人府查了两个月,回话说‘晋王供认不讳,自戕而亡’。臣检原卷,见回文具题在引旨期内,实则三法司从未会审,宗人府私问替代公审。”
景明帝摊开题本,盯着那日期看了半晌,蓦地冷笑一声。
郑直方整衣跪下,额头伏在金砖上,“先帝仁厚,不疑近臣。首辅便钻了这个空子,将三法司会审改作宗人府私问,致使先晋王蒙冤而亡。如今兰阳河工案发,他令程守拙焚毁架阁库;程守拙逮入诏狱,又使人灭口。一桩桩、一件件,擢发难数,陛下万勿为此等奸佞伤怀。”
景明帝闭了闭眼,喉结滚了一下,仍旧没说话。
谢知衡立在一旁,低头垂手,似殿里一根没声息的柱子。
郑直方再次叩首,额上已见红痕,“首辅蒙蔽先帝,构陷先晋王,焚档灭口,结党营私,罪通于天。如今证据确凿,请陛下明正典刑。”
景明帝抬抬手,示意郑直方起身,“你二人去一趟晋王旧邸,代朕瞧瞧晋王遗孤,替朕稍句话:朕记着他们。待此案了结,玉牒重录,爵位复封,分毫不短。”
谢知衡应了声是,跟着郑直方退出来。
初秋的风挟着凉意,直往领口里钻。青石板上马蹄声碎,闷沉沉的,一如这满城的天色。
先晋王旧邸在城东,朱门漆皮剥落大半,门环锈得发黑,缠着几圈生了绿锈的铁链。
守卫验过腰牌,开门领路。
前院荒废已久,门窗叫木板钉死,荒草丛生。后院倒没全荒,一院青菜长得正旺,叶子宽大肥厚,颜色深浅不一。
守卫随口说道:“如今里头住着先晋王的三位公子、两位小姐,还有几位没名分的妾室。爷儿几个倒想得开,每日在院里刨地种菜,当个正经差事干。姑娘们极少出屋,成日做针线,闷声不响的,能从天亮坐到天黑。”
话音刚落,墙边闪出个少年,肩上还搭着锄头。见到生人,略一迟疑,将锄头往墙根一靠,抬手拍了拍袍上土,又低头整了整衣襟,才上前几步,拱手行礼。
守卫低语:“先晋王幼子,年十七。”
谢知衡望过去,少年面庞清瘦、下巴尖削,可那眉眼与眼形轮廓,任谁都认得出是天家骨相。
少年听完来意,嘴唇翕动两回,才挤出一句:“我等罪籍之身……陛下还记着?”
正说着,月洞门后转出个姑娘来,约莫二十四五的年纪,只用一根素木簪松松挽了髻,穿一件天青色衫子,浆洗得发白。
紧跟出来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衣裳显然是小了,袖口吊在腕子上面,露出一截细条条的手臂。
校尉话还未说完,小姑娘便仰起脸,“姐姐,什么是玉牒?”
大姑娘猛地转过身,把脸埋在臂弯里,喉咙里的哽咽全堵在里头,一声没漏出来。
小姑娘不依不饶,还在问:“是不是能出这个门了?姐姐,我想出去瞧瞧,外头到底长什么样儿?”
没人应她。
月洞门又出来两个成年男子,年近三十光景,颧骨高耸,皮肉绷得薄,鬓边已见星星白发。年长的那个听完校尉的话,面朝皇城方向扑通跪下,额头砸在青砖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头,“叩谢陛下天恩。”
另几个也都跟着跪了。
小姑娘孤零零立在当中,望着跪了一地的哥哥姐姐,懵懂地拽了拽身旁那人袖子,“二哥,你们怎么都哭了?”
她二哥侧头去看他,小丫头眼里干干净净,什么都不知道。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半晌没吐出一个字。末了拿手背狠狠蹭了一把脸,揉揉她的发顶,“……没事,二哥是喜极而泣。”
回程车中,郑直方靠在车壁上叹息,“我头回见先晋王,是在先帝万寿节上。他蟒袍玉带,居诸王之首,意气风发,满座都拿眼偷瞧他。先帝称其‘有太/祖遗风’。谁成想……那等人物,留下的几个孩子,连件得体的衣裳都穿不上。”
谢知衡没接话,撩开车帘望去,四周的天光已尽数沉下去,唯独宫城那片琉璃瓦还擎着最后一抹金,像天不肯阖眼。
次日一早,谢知衡与郑直方入宫回话。
郑直方将先晋王旧邸所见一一奏明。
景明帝听完,沉默几息,“谢编修,你退下罢。朕与郑御史再谈几句。”
谢知衡应声退出殿外。
日头刚过檐角,她打西华门往外走,转过一道宫墙,斜刺里钻出个小太监,十二三岁,弓着腰尖声道:“谢编修,太子殿下请您去东宫一叙。”
谢知衡收住脚步,笑意浅浅浮上唇角,“烦请回殿下,臣尚有陛下交办之事在身,改日当专程往东宫请安。”
小太监侧身一拦,仍弯着腰,“殿下说了,就问谢编修一句话,耽搁不了多少工夫。”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便是驳太子脸面。谢知衡垂了垂眼,将那点笑意收了,“既如此,有劳引路。”抬脚跟上小太监,往东宫去了。
太子在书房见她,屏退左右,张嘴便问晋王旧邸情形。谢知衡拣能说的答了。
“父皇宽厚仁慈,顾念旧情。”太子拿茶盖拨了拨浮沫,“可这案子查下去,牵扯之人一日多过一日。谢编修搅在里头,文书往来皆出自你手,他日有人拿此做文章,指你偏袒、诬你构陷,你拿什么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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