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屋在坡上,从坡下走上去要半个钟头。坡白,白到一半才有草,草刚出来,稀,一脚踩下去能踩到土,抬起脚,脚印里留一层白。
兽人走后的第四天早上动身。耳朵里那层东西是前天退的,先退回自己的脚步,再退回别人的说话。门框上的横道刻得比人高了,刻的人踩着一块石头,刻完把石头挪到墙根底下。
出门她绕了一段,从塔底下过。塔在城北,断口朝天,塔身上有一圈一圈的洞,是当年搭架子留下的。她抬头看了一眼,塔上没有人,风从断口里穿过去,响得像有人在里头说话。
邵获送到坡下就停了,手插在袖子里站着,往上看了看。他站的地方是坡跟那道干沟边,沟里没有水,底下垫着一层碎石头,踩上去会滑。
“我要借火。”
“他们不收东西,上回有人背了一袋粮上去,原样又背下来了。”
“那他们收什么?”
“不知道。反正不是粮。你上去自己问,问出来的才算。”
“上头只让一个人上去。”说完把手往袖子里又塞了塞,只露出手腕那一截骨头。
“上头是什么地方?”
“火屋。他们的祭所,一坑火,烧了几百年没有灭过。守火的那个人叫烛。”
“为什么只让一个人上去?”
“人多,他们说话不方便。你一个人上去,话就只对着你一个人说。”
“上去以后呢。”
“头一回不许说话,坐着看火,看到天黑。开一次口就算看过火了,下一回才能说话。”
“你在哪儿等?”
“坡下。天黑得快,你下来的时候路看不清。”
“不用等。”
“等。”他把手抽出来,在自己腿上拍了一下,拍掉一点灰,“你一个人上去,我回去怎么说。”
这一句言昭没有再争,抬脚往上走。风从背后来,把衣服吹得贴在背上,贴在脊梁那一条上。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邵获在坡下坐着,坐在一块石头上,手还是插在袖子里,坐得跟那块石头长在一起。
坡上今天有人。两个年轻的站在门口,一左一右,穿一样的灰布,袖子长,手拢在里头,看见人上来,左边那个往前半步。两个人的年纪都不到二十,一个脸上有雀斑,手背上也有,是晒出来的那一种,不是胎里带的。他们挡在门口,挡得不凶,就是站着,站得让人绕不过去,也不打算解释为什么不让绕。
“今天不进。”
“昨天进了。”
“昨天是昨天,今天不行。”说话的那个往门口退了一点,退的时候脚跟先落地,落得很轻,怕把脚下那块石板踩出声。
“我上去坐一会儿。”
“坐也不行,屋里在添柴呢。”
“添柴的时候外人不看?”
“对。”他答得很干脆,答完自己顿了一下,也觉出这个理有点薄。
风从背后上来,把衣服吹到身前贴住腿。两个年轻人不看她,看坡下,看得专心,当她站的那块地方是空的。坡上全是石头,切得方正,垒得齐,一排一排往上,排成街,街是直的,街上没有人。屋子不高,顶上盖石板,石板上没有草,有些门开着,门里空着。
“我不说话。”她说,“进去不开口,一句也不开。”
左边那个转过头来,转的时候肩上的布跟着动了一下。“你不说话,我们怎么知道你说了没有。”他问得很认真,问完自己也没有觉得这个问法有问题。
“你们看着。”
他看着她的嘴,看得比看她的脸还久,久到她以为他要说不。“张一次就算。”
“算。”
右边那个笑了一下,笑得很短,笑完把脸转回去,转回去之前又看了她一眼,像在替她可惜什么。
门里出来一个年纪大的,走得慢,走到门口停住,把三个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他脸上没有褶子,皮肤薄,薄得看得见底下的青,两只手垂在身前,指头互相扣着。
“你上来做什么?”
“看火。”
“看火的人多,看懂的少。”话讲得慢,词和词之间留着空,“你从哪边来?”
“南边。”
“南边的人来得勤,走得也勤。”
“我不走。”
年纪大的那个看了她一会儿,看得比门口那两个人加起来都久。他抬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按完往旁边让开半步,让得很小,小得只够一个人侧着过去。
“火左边那块石板。坐一下午。”
门框比人身量矮,进去要低一下头,低下去的时候能看见石头被摸出来的那一层亮,亮得发黑。屋里没有窗,光从顶上十二道缝里来,落成十二根,从门口进来还有一道,那道最亮,斜着落到地上,一天里跟着太阳挪一寸。
屋子里比外头暗,暗得不均匀:火那边亮,柱那边暗,暗到看不清柱子后头堆的是什么。
四面没有墙,是十二根柱子围成一圈。柱子粗,粗到两个人抱不过来,一直顶上去,顶上看不见,只有十二道缝,光从缝里下来,落到地上是十二块光。
柱上刻着横道,一道一道往上,高处那几道得抬头看。刻得齐,齐得像一年刻一道,刻了很多年。
有一根柱子上不是横道,是字,从上往下一行一行,够不着的地方还有。字没有上色,站着看是一片灰,走近了才看得出是一行一行。刻得深的那几行,缝里积着黑,是从前拿炭描过,描完多年没有人再描。
火在正中间,烧在一个坑里。坑是往土里凿下去的,比人深,凿的痕还在,一道一道斜着,坑沿磨得发亮,亮得像天天有人拿袖子擦。火不高,一尺上下,不摇,看着不像烧出来的,像本来就长在那儿,谁也没有管它,它自己就在。火光落到地上是一小圈,圈外就是暗的,暗到看不清石板之间那道缝有多宽。
火左边坐着烛。
她年纪不大,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袖子垂下来,垂过手指,盖住半个手背,只露出指甲那一点。那袖子是别人的,布白得发灰,洗过很多回,袖口开了一寸线,她没有管。
肩膀上那一处接得不好,一边高一边低,穿上以后那道线斜,斜得很明显,谁看了都会替她难受,她自己不知道。袖子里头那一层衬布露出来一点,颜色比外头深,是洗到起毛以后才显出来的那种深。
她抬了抬下巴,点了一下火左边那块石板。石板温,温到隔着裤子也感觉得出来,坐下去以后那点温慢慢往上走,走到腰就停了。
言昭坐下以后把手放在膝盖上,跟烛一样。放上去才看出来自己的手比她大一圈,烛的指甲缝里黑,黑了很久了,洗不掉。她的不是,她的指甲剪得很短,剪到肉边上,剪完没有再长出来的意思。
袖子里有一支铅笔,短的,短到只剩两指,笔杆上有一处牙印,是她自己咬的。她的手在袖子里捏着那支笔,捏了一下午,捏到笔杆上一层汗。
围火这一圈是十二块石板,一样大,摆得一样齐。今天连她坐了三个。空着的那九块没有人坐,石面比别处光,光得照得见火。
柱子底下还有一个,很老,背靠着柱子,两只手交在身前,眼睛闭着。进来以后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给他让地方,像那个位置本来就该有一根柱子,他只是正好靠在那儿。他呼吸很浅,浅到要看胸口那点布才知道他还在,看久了会以为他是在替这间屋子数时辰。一整天没有动过,只有烛说话的时候,眼皮抬了一下。
火一直在烧,不添柴。
言昭看了半个钟头,才看出来火不是从柴上起来的,是从坑底下起来的,坑底下有东西在烧,看不见是什么,只看见火底下那一块比别处白。烟也不走,从火上头起来,往上走到顶,转一圈,从十二道缝里渗出去,衣服沾上了,出去以后还在。那味道是柴烟,比灶房里的重,重得有点呛,呛在嗓子后面,咽不下去也咳不出来。
火矮下去一寸。烛的手指动了一下,动完放回膝盖上。
她把“张一次就算”听成这一屋子不许出声,想说的话全咽回去,坐下以后没开口。
言昭那句“火小了”就留在嘴里。留在嘴里的时候舌尖有点麻,麻过一阵就过去了,过去以后什么也没有。
下午门开了,进来一个年纪大的。他走得慢,一只手在怀里揣着,揣到门口才抽出来,抽出来的时候手在抖,抖得整只手都在动。他走到火前头,把手里那样东西捏了一会儿,捏得指节发白,然后投进去。
东西不大,深颜色,投的时候他没有看火,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白,细的,从虎口斜过去,像谁拿粉笔划了一下,划完没有擦。火响了一下,起来了,屋里比刚才亮,亮到柱上那些字都往前凸出来一层。
言昭看清了,投的是一缕头发,用线捆着,捆得很紧,只有指节那么长,线的颜色跟头发不一样,浅。
那个人还在火前头站着,站了很久,眼神慢慢就空了。转身往外,走到门口站住,一只手扶着门框,站着不动,扶得比谁都久,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也没有想。
门口那个年轻的弯下腰问他,来做什么。
他张了张嘴,嘴张开以后没有马上出声,过了一会儿才吐出两个字。“忘了。”
“刚才投了东西?”年轻的往前半步,问的是投的是什么。
他把自己的手举起来,看手心,看手背,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看完放下。
“忘了。”
两个年轻人对看了一眼,一个上前去扶他,扶的时候他没有推,跟着就走。他走出去以后,门口那块石板上留下半个鞋印,鞋底沾的是湿土,这里已经三天没有下雨。
他出去的时候脚步跟进来的时候不一样,进来慢,出去快,快得有点急,怕后头有人追。
她坐直了一点。那句“你投的是头发”也留在嘴里,这一句比上一句沉,沉得舌根底下发酸,酸到咽了一口。
她抬手在自己头发上摸了一下,摸到发尾那一截分叉的地方,摸完放回膝盖上。
火边上有一只虫,不大,白的,绕着火飞了一圈,落了进去,火啪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来一只,还是那样,飞进去,响一声,就没有了。
烛看着那两下响,看的时候眼睛没有离开过火,像在等第三只。
门口有响动,一个孩子探进头来,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问你们的火会不会哭。
烛答了:“会。”
“怎么哭?”
“柴湿的时候响,响得像哭。”
孩子想了一会儿,说我们的不哭。他没有走,靠着门框往里看,袖子也长,长得盖住手,下摆拖在地上,拖过门槛的时候带起一点土。他往里看的时候先看火,再看人,看完人又回去看火,来回了三四趟,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你的袖子太长。”
孩子低头看了看,把袖子往上推了一下,推上去又滑下来。“长的好,冬天能盖住手。”
说完被人从后头拉走了,拉走的时候还在回头看,看到门口才把头转过去。
火里爆了一下,烛转过头来:“我问一句。”她手从膝盖上拿开,又放回去。
她问之前先往门口看了一眼,门口那两个年轻人正背对着,一个在整理袖子,一个在看坡下。
言昭点头。
“你们那边,人死了怎么办?”
言昭张了张嘴,开口之前没有想那句交易,等想起来,话已经出去了:“念名字。”
“念给谁听?”
“念给我们自己听。”
“念完呢?”
“名字还在账本上。念完就完了。”
烛低下头看火,火在她脸上照出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边看得见眼睛,眼白浑,不是白的,浑得像掺了灰。
“我们这边不念。”她说,“我们这边投进火里。”
“投进去以后呢?”
“以后就没有这个人。”
“那不就是没有了?”
“没有了。”她说,“没有了就不疼。”
那句“那不叫不疼,那叫不记”到了嘴边,舌尖上那点麻又回来了。她把嘴闭上,闭上以后牙关咬了一下,手在膝盖上抖,抖得不重,抖完还是放在原处。烛看见了,看了一眼就转开,转开的时候袖口那一寸线又开了一点。
柱子底下那个老人睁了一下眼。眼睛不浑,很清,清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看了言昭一会儿,看得不快,从头顶看到手,看完又闭上,闭的时候下巴往下沉了一点,点了一下头,又像只是睡着了。
外头的光从门口斜进来,斜到柱子上,往上走,走到顶的时候她站起来。腿麻了一下,扶着膝盖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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