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人来之前的那一夜,洄在池边听水。
他把脸贴在水面上,贴了很久,抬起来的时候下巴上挂着水,水顺着脖子往下走,走到衣领那儿就不见了。
“南边有东西在走,走了一夜,没有停过。”
“走的是什么东西,你看得出来吗?看得出来就说。”
“不知道。走路的东西有几个,走得不快,一脚踩下去要停一下。”
“几个,数得清就说个数,数不清就说数不清。”
“数不过来,我数了两遍,两遍的数不一样,第二遍少一个。”
她问的是现在,他没有答,把手伸进水里,手指张开,停了一会儿再抬起来,水滴从指缝里落回去。
“什么时候?”
“很早,早到我听见那一阵的时候,水面上还没有你们这些人。”
这两个字她拿着想了很久。很早可以是昨天晚上,也可以是十年以前。她问的是现在,他答的是他听见的那一阵,水把那句话收在底下,收几十年也不会淡。她算了一遍柴:一夜四盏灯,两拨人轮着,火盆抬到门洞底下,烧掉的是三天的柴。
那天夜里她让人守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墙外头什么也没有,路上的土干,一个脚印也没有。
兽人是中午来的,一个人,站在矮墙外头,没有往里头走。
白石搭的墙塌了半截,塌的那一头用木板挡着。他站在没塌的那一头外头,个子高,站着的时候头比墙头还高出一截,光从他肩上过去,墙上就暗了一块。他比洄矮一些,肩比洄宽,两只手空着垂在身子两边,手上有一层灰。
他身上有味道,是毛和土的味道,毛湿,土干,两种味道混在一起,风一过就过来一阵。
他会说人话,说得慢,一个词一个词往外挤,挤出来的时候喉咙里有声音。
“换。”
“换什么?”
“那个变的,你们锁起来的那个。”兽人说,“路。南边给你们走,三天到水边,不用绕。绕的那条要走六天,六天,你们的水不够。”
“绕的那条我们自己会走。”
“走六天,你们的水就不够了。”他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说完把手里那点灰在裤子上擦了擦。
“回去说一声,明天这个时候来。”
兽人点了下头,头低得很低,低完抬起来,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脚踩在土上,一步一个坑。
言昭在灶房里说这件事,灶房里挤不下,门开着,外头还站了一圈,后头的人听不见,就往里头传话,一句话传三遍,传到最后一句已经变了样子。
孙达是自己人。出去一趟回来就不认人,先是不说话,后来夜里在屋里走个不停,锁在东头那间屋子里。
主张交的人不少,说的是同一件事的几种说法:说他早就不是人了,说锁着也是养着,养一个不认人的东西不如换一条路,说人心都是肉长的,可是肉长的心不能替三十几个人做主。
说这些话的人都不看她。有人看灶台,有人看自己的手,有人看门外的地,看完就低下头去,把话说完。
“他现在还算我们的人吗?”有人问。
“算。”她说。
“他咬人。”
“他咬过人吗?”
那个人不说了,东头那间屋子的锁换过三回,门板上有一道抓痕,从里头抓的,抓得不深。他没有咬过人,咬人的是另外一个人,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他娘还在。”后头有人说了一句,“他娘天天去看他。”
“他娘去看他,他认得吗?”
“不认得。”
“那还算什么?”
灶房里静了一会儿,有人在外头挪脚,挪得很响,挪完也没有说话。
李越一直站在灶台边上,手里拿着炭笔,没有写字。等别人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
“一个换一条路。三天和六天差三天,三天是十七个人的水,是三趟柴,是往后半个月不用再算着走,我们换过的东西里,这一次最便宜。”
李越说完把炭笔放下,笔杆在灶台上滚了半圈,停在纸边上。
“最便宜的一次,也是最容易开头的一次。今天交一个咬人的,明天交一个不咬人的,后天要是他们要两个,我们拿什么算便宜。”
“那就写下来,只交一个。”后头有人说。
“写下来的是我们写的。他们不识字。”李越说。
“他们有人会说话。”
“会说话不等于认字。认字要有人教。”
李越没有再算,把炭笔拿起来,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写完又划掉了,划的时候划得很重,纸背都透了。
“三天省下来的水,是给活人喝的。”她把账本往桌里推了推,“今天拿一个人换三天,明天他们就知道三天能换一个人,后天来换两个。这条路我们走六天,慢三天,走完了路还是我们的。”
“不交。”言昭说,“想走的,自己走。”
这句话说完,屋里没有人接,外头的风把门吹得响了一下,门框上的土掉下来一点,落在门槛里头。
她的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按下去的时候指头是张开的,五根都张开,按在桌面上,按得很实,实到指节发白。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抬起来,桌面上留下五个印子,印子慢慢淡下去,淡到看不见的时候,屋里的火也烧得差不多了。
散了以后姜彻留下来,她是半个月前跟着外头那批人进来的,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本书,书泡过水,纸都粘在一起,一页撕不开。她会写字,写得比言昭快。
她姓姜。吴氏说过的那个姐姐在贤者那边的,就是她。
吴氏提过的那个姐姐就是她。她跟着贤者走了几年,回来以后不怎么说那边的事。
“你在白树那边待过?”
“待过。”
“你妹妹怎么不过来?”
“不过来。她说这边有活儿干。”
“她在账本上。那一行是我写的,名字是别人替她报的,报得快,我没有听清。”
她把书揣回怀里,揣的时候很小心,怕把粘住的纸撕开。
“你说的那个,你见过几个。”
“变的?一个。孙达。”
“我见过四个。”姜彻说,“三个在路上,一个在这儿,都是变了以后见的。他们有一个一样的毛病:记得的东西比忘的东西少,可是记得的那几样,都是很早以前的。”
“他们在返生。人往前走,他们往回走,走到最后是什么,我不知道。”
“你怕什么?”
姜彻想了一会儿,火快灭了,灶膛里只剩几块红的,红的地方一明一暗,明的时候把两个人的影子推到墙上,暗的时候影子就没有了。姜彻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看她膝盖上的账本,说完了才抬头。
“返生的人是变数,一半在人这边,一半在那边,变成什么样,看哪边给的多。”
“哪边给什么?”
“这边给吃的,给屋子,给一个名字,那边给什么,我不知道,可是他们朝那边走。”
灶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火灭了以后屋里比外头还冷一点。
“孙达朝哪边走?”
“他在里头走来走去,走的是一条直线。朝一边走,走到墙,转回来,再朝那边走,那条直线对着南边。”
散会以后言昭去了一趟东头那间屋子。门上的木板钉得低,从缝里能看见里头一段地,里头没有光,只有从木板缝里进去的一条,落在地上,落成一条窄的。
她站了一会儿,里头有人走过来,走到门后头站住,脚踩着光的那一条。
“孙达。”
里头没有应,门板上响了一下,是手抓在上头的声音,抓的位置跟旧抓痕不在同一处,比旧的高出一个手掌。
她没有再说话,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那天夜里她没有睡。
第二天中午兽人又来了,还是站在墙外头,还是那个位置,站姿也跟昨天一样,手垂在身子两边。
“不交。”
兽人站着,没有立刻说话,耳朵动了一下,动完才开口。
“为什么不交。”
“他不是东西。”
“他不是人了。”
“不是人也不是东西。他是我们这儿的一个人变的,变了还是我们这儿的。”
兽人看了她一会儿,他看人的时候不像在看人,像在看一样东西有多大、有多重,看完在心里算一遍。算完他没有马上说话,转过头去看她身后那道墙,从墙的这一头看到那一头,看得很慢。
“你们住在坟里。”
“什么坟?”
“这个。”他抬了一下下巴,朝着墙里头,“里面住过的东西都不在了,剩下一个壳。我们管这个叫坟。”
“我们叫城。”
“你们叫什么都行。坟里住的人,住不久。”
言昭低头看了一眼他脚底下,他站过的地方有五个坑,坑里的土干,比旁边的土白。
“土上能不能写字?”
兽人把一只脚抬起来,把那个坑踩平,踩完才开口。“写的什么,土不认。”
“土认什么?”
“认地方。东西放在哪儿,土记得,东西叫什么,土不记得。人它记得站过,记不住是谁。”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遍:她记名字,土记位置。她记的会被人忘,土记的不会被忘,可是土记的不是人。
“那记人用什么?”
兽人看了她怀里一眼,账本露出一角,纸边是毛的。“你们手里那个,我见过一次,泡过水就烂了。”
“还有什么?”
“你们自己想。我不用记,我这边的我都认得。”他补充,“路还是给你们。”
“什么也不换?”
“不换。这一次不换。”
“坡上那个会算的,还在?”
兽人把肩转回来一点。“在。他算错过一次。”
“算错什么。”
“不知道。”兽人说,“算错的那一次,他们那边少了两个人。他们那边不问这个,算错的自己记着。”
他要走,走的时候先把肩转过去,肩转过去以后脚才动。
“站住。”
兽人站住了。
他站住的时候两只脚还在一前一后,是走路的样子,肩膀先停住,停完才慢慢转过来。转过来以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看完抬起头。
“你怎么做到的?”
“我还有一句话。”
“说。”
“下一次你们来,要什么?”
“下一次不来要。下一次来,是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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