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去火屋是六天以后,这回带了杜成,让他背半袋磨好的盐末,一路背到坡下。

盐是这个月刚磨的,磨的时候掺进去一点碎壳,抓一把在手里会响,响得很轻。杜成背着它上坡,身子往前倾,倾到快要碰到膝盖。他不敢停,一停口袋就往下滑,滑到腰上又得重新托一遍。

盐在他们这边是硬货,一勺能顶一顿饭,这半袋是攒了两个月才攒下的。带上去,是照着这边的规矩办:要人家的东西,先拿东西换。

邵获还是等在坡下,坐在那块石头上,看见人就抽出手来,先问了一句盐带了没有。

“带了一半。”

“一半好。”说完把手又插回去,“全带上去,人家以为我们有多少,往后年年朝你要。”

“要也没有。”

“你们那边有多少人,他们看得见,有多少盐,他们看不见。”邵获说,“看不见的东西,最好让他们猜。”

坡上的土是白的,白得像撒过一层粉,一脚下去能踩出印子,印子边上会掉一层薄壳。草从土壳的裂缝里出来,一丛一丛,长得比别处硬,叶子边上带齿,走过去裤脚上挂一排。这种草一年只长一个月,长完就枯,枯了以后风一吹就断,断在地上还是站着的样子。

言昭走到一半回头,邵获已经坐回去了,杜成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远远看着像两根桩子。

屋里比上回多两个人。火左边还是烛,火右边是上回那个年纪大的,柱子底下另坐着两个:一个瘦,瘦得颧骨把皮顶起来,眼睛不好,看东西要往前凑,凑近的时候下巴先过去。一个手上从手腕到指根一道疤,疤长好了,颜色比旁边的皮浅,像补上去的一块布。三个人的袖子都合身,两只手都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跟烛一样短,剪到肉边上。

柱上的字比上回多了一行,多在底下,那一道刻得深,新刻的边上还带着石末,石末没有扫掉,堆在字脚底下。她站起来走到柱子跟前,走近了才看清刻法:一个字一刀,刀口是斜的,每一笔都往里收,收得干净,不像他们那边拿石头划,划出来口子毛。

够得着的地方刻得深,够不着的地方浅,浅得像试刀,最上头那几行只有一笔,一笔就是一个名字,名字短得只剩一个字。

柱上刻的都是死人名。一个人死一回,添一道,添上去就不擦了,刻满一根换下一根。

她抬着手够了一下,指尖离柱子还有半尺。柱子上离地最近的一行只到人的膝盖,最底下那几行被脚蹭得发亮,亮的地方笔画都平了,认不出是哪个字。

屋里不挂布。门开在坡下那一边,进门先是一道短廊,廊子拐一个弯才是殿,风进了廊子撞在石头上,撞散了,到殿里只剩一点,那一点吹不动火。火一天只添一次柴,添的时候屋里的人全站起来,站成一圈,谁也不说话,添完坐下,一天就算过去了。

她开门见山说了:想要一点火。他们灶房里的火自己点,点着了也得有人整夜守着,守的人打一个盹,第二天就得从头再来,从头再来要一上午,一上午的柴白烧。

瘦的那个先开口,说话的时候头往前伸了一点,眼睛眯起来才看得见人。

“不是不给,是不够。我们一天添一把柴,火就这么大,分出去,两处都小,两处都得有人整夜看着。”

“柴我们自己添。”

“添多少?”

“够它不灭。”

“这话我三十年前也说过。”

她没有接,把带来的那半袋盐往前推了半尺,推的时候口袋底在石板上磨出一声很轻的响。“我们不要火堆,要一点引子。引子点着了,跟你们这个就没有关系了。”

瘦的那个低头看盐袋,看了很久,看到最后没有碰。

第二个开口的是手上那道疤。他的话比瘦的硬,句子都短,说完一句要停一下,停得像在等对方反驳。

“火关在屋里才不灭。这是规矩。”

“规矩是谁定的?”

“定规矩的人。”

“人还在吗?”

“在。”疤手没有抬眼,答得很轻,答完把两只手往袖子里收了收。

“那就问他。”

疤手往火那边抬了一下下巴,抬得很轻,抬完把手放回膝盖上,没有再说话。

火右边那个年纪大的这才开口。他一开口声音不大,屋里的人自然就静下来听,连柱子底下那个瘦的也把下巴收了回去。

“火不是在屋里不灭。”他说,“是有人在才不灭。没有人的屋子,火三天就灭。我们守了三百年,守的不是火,是人一个一个换着守。”

“我们也能换着守。”

“你们那边的人半年换一批,走了的不回来,新来的不知道火怎么添。火认手,不认道理。”

“认谁的手?”

“守它的人的手。”他把自己的手放到膝盖上摊开,手心朝上,手纹很深,掌根那一片磨得发亮,“这只手添了四十年柴,火见了它不惊。你们那边的人的手,火见了要惊。”

“你们守了多少年?”

“三百多年。”

“火小过几回?”

屋里静了一下。瘦的那个跟疤手对看了一眼,看完都看火右边那个。

“小过四回。”年纪大的说,“人少一回,火小一回。”

“那你们现在有多少人?”

这一句问出来,屋里三个人都没有答,静的时间比前头都长,长到火里塌下去一小块,塌的时候有一点响。

“不多。”年纪大的说。

她点了下头,没有再问,转过脸去看柱子。

柱子上的字从上往下一行一行,行距一样,一列到底再起一列。她从上往下数,数到四十是一列,横着数过去,连新刻的那一列一共九列,最上头那一列只刻了二十六道,再往上空着一大截,那一大截还是柱子。三百四十六,这个数她在心里算出来,算完放在一边。

活着的那个数她没有问出来,自己数:这一下午门口出去进来二十三个人,她都记了脸,没有一张重复。

“我数过。”她说,“刻着的三百四十六个。活着的,你们不肯说。”

“七。”年纪大的说,“你数不出来,我告诉你。”

她把七记在心里,记的时候没有写,也没有再看柱子。

门开了,进来一个人,走得慢,一只手在怀里揣着。他走到火前头,把手里那样东西捏了一会儿,投进去,火响了一下,起来了,屋里比刚才亮。

她看清了,是一小截骨头,比一根手指长一点,上头刻着痕,刻得很细,一道一道并着,横的比竖的多,横的间隔一样,掐得准,像拿尺子量过再刻。刻完没有描黑,缝里是骨头的本色,白里带黄。骨头投进去以后火没有大变,只是响那一下,火把那截骨头吞得很快,快得连裂开的声音都没有。落下去那一下比它该落的重,重得不像那么小一块。

那不是他们这边的刻法。他们这边刻字一竖一竖往下走,一列到底,中间不横,也不是兽人那边的,兽人不刻,拿炭在石头上画,画完雨一淋就没有。

两层都不对。第三层她想不出来。

那个人在火前头站着,站了很久,眼神慢慢空了。出来的时候走到门口站住,一只手扶着门框,站到看的人都替他急,脸上什么也没有,看不出在想什么,站了很久才把手收回去,走了,不是来时的方向。

“骨头上有刻的。”她问,“谁刻的?”

“刻的人死了。”年纪大的说,“骨头是他自己的,刻完投回来。”

“刻的什么?”

“名字。刻在骨头上,投进去,名字就跟着走。”

“走到哪儿?”

“走到火里。”

她看着火看了一会儿。“那这世上就没有这个名字了。”

“所以我们不念。”

这句话跟烛那天说的一样,一个字都不差,只是换了个人说。她听着,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添柴的时候到了。

屋里的人全站起来,站成一圈,连柱子底下那个最老的也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柱子。她跟着站起来,站在最外头,正好看见一圈人的背。

七个人,加她八个,围着一个一尺高的火。她数了这一圈,数完把数跟三百四十六放在一起。两个数之间差得太远,远得她心里有点空。

添完坐下,火不高一分,也不低一分。坐下来的时候石板的温已经不一样了,比刚进来那会儿凉了一点,凉得不明显,只有一直坐着的人才感觉得出来。

“你们缺什么?”她问。

这一句说完,屋里静得比刚才那次更彻底。烛抬起头看她,看完了又低下头去,瘦的那个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收完不动了,疤手把两只手往袖子里收。

年纪大的那个没有看她,看火。

“我们不缺。我们缺的东西,你们给不了。”

“说说看。”

“说了也没有用。”

“那我们就没有谈成。”

“谈成了。你要的东西我们不给,你要问的东西,我们答了。这在我们这边就算谈成。”

“那你们要的是什么?”

“要人。火分出去,一处要有一个人整夜坐着,坐一辈子,你们那边的人坐不住。”

她坐了一会儿,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遍,放完站起来。

“我明天还来。”

“来做什么?”

“坐着。”

走到门口她停住,回过身来。门框上摸出来的那层亮就在手边,她把手按在亮的地方,按了一下。

“从我们这边来的那个人,还在不在?”

“在。”烛说,“他在我们这边算,一天算一样,算完就忘。”

“算什么?”

“我们这边的人说,他是在拿自己换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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