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尹伯良那匹夫接受了？”
姬伯舆俯视着面前的仆役，脸色不是一般的难看。他本以为，就凭着尹伯良那匹夫的精明，是绝不可能接受小天子的胁迫的。他都已经准备好了，看小天子的笑话呢。
甚至已经让人准备了酒宴，就等着庆祝小天子丢脸呢。
虽然国丧期间按礼制不能饮酒享乐，但礼是礼，现实是现实，他姬伯舆关起门来在自己府里享乐，谁又能奈他？
他不止要丧期饮酒，待尹伯良此人拒绝了小天子之后，他还要给那尹伯良也送一杯呢。他就不信，拒绝了天子，尹伯良还敢再拒绝自己。
结果，兴致勃勃，却等来这样一个结果？
姬伯舆一把将自己手中的酒尊扔到地上，几乎瞬间暴跳如雷，站起来，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原本悦耳的音乐，听在他耳边也成了烦人的噪音。他脸上瞬间浮现出暴躁不耐烦的表情，想也不想便对着那群乐工吼道，
“滚——”
不止乐工，连带着对那些刚刚奉承他的门客家臣，也没了好脾气。
乐工们立马忙不迭的滚了出去，连乐器都来不及收了。一个原本正唱着郑卫靡靡之音的乐工，因为离姬伯舆近，被吼的傻了一下，跑慢了一步，直接被姬伯舆一脚踹在腰上。就算如此，他也不敢有任何怨言，趴着快速的离开了大堂。
至于那些蹭吃蹭喝的家臣门客，早溜没影了。
只剩下甘右等少数几个心腹留在了席上。
可即便这般发泄了，姬伯舆心中的愤怒依然没有减少。与其说愤怒，不如说恐慌更为准确。他很清楚，尹伯良接受那份赏赐，意味着什么。
姬伯舆可不信，尹伯良会看不出这份试探和胁迫。可明明看出来了，那匹夫依然接受了。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选择了小天子。
不止他，还要他手底下的那八百虎贲卫。
那可是兵力，周室仅剩的兵力。
成周八师早已名存实亡，仅剩的一点也在三年前被先王讨伐郑给打没了。至于守卫整个洛京的士兵，很抱歉，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了。
那八百人，如今是周室最顶级的武力了。
若尹伯良真的偏向小天子，小天子的王位基本就稳了，还有他什么事？
虽然他也有私兵，甚至比虎贲卫数目都多，但到底是私兵，也是他最好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打算用的。
他本打算借郑国的手，让天子去撞南墙。
正因为如此，这一个月来，郑国那边派来的人，多次想诱他先出手，他都没有动。
他姬伯舆是要做渔翁的，可不是做被人捡便宜的鹬蚌。他要的是借郑国之刀杀天子，而不是被郑国当刀使。可如今倒好，郑国那些孬种，似乎是吃定了他一样，现在还没出手呢。
而天子这边本以为没什么意外事故，最多也不过是几天前成嘉突然跟他说，天子搞出了一个豆腐的东西，还下令他每天都要吃，活像从未吃过好东西一样，为了一口吃的，竟然还劳动内宰搞出那么大一个动静。
没想到，他一个不留意，天子就突然出手了，不仅出手，甚至就凭一个动作，就将尹伯良拢在了手中，而那天子手中的豆腐也不再是个稀罕的吃食玩意，直接成为了道具。
这让他如何不恐慌？
姬伯舆当然不会表现出他的恐慌，所以他最终只恶狠狠的大骂了一句，“该死！”随即，便将目光转向司徒甘右。
“甘司徒，你怎么看？”
甘右也完全没想到，天子竟然会用这般轻描淡写的一个动作，就收拢了司马尹伯良。别说司马是被逼的，不管他是被逼的，还是主动的，从今往后他都只会是忠于天子的。
最让甘右没想到的是，就连司空也悄无声息地投靠了天子。司空单固那个人，他可是清楚的很，最是固执谨慎，自先王去世之后便猜到了接下来的事情，一直都在称病呢。这样的人，突然投靠天子，比司马尹伯良更让他不安。
不过，甘右也清楚，此刻太宰脑子里只有尹伯良的投靠，怕是没心思理会单固。想了想他们如今的困境，他提及了一个人，一个郑国人。
“太宰，天子虽然打了我等一个措手不及，但我等也不是没辙了。”
“哦~”姬伯舆闻言，猛地看向甘右，“你快说。”
“太宰忘了，郑国那边可是早早就派人来了，虽然意图不明，但郑使被杀，他们肯定和我们一样不希望小天子坐稳王位，太宰为何不把人叫来商议一番呢？”
姬伯舆高坐在大堂上面，而此刻侍从早已悄无声息的将案几扶正，且重新摆上了酒水，他拿起案几上新上的一壶酒，给自己满满倒了一杯，随即饮了一口，没有说话。
因为，他并不满意甘右的这个提议。
什么意图不明，他可太清楚那来找他的郑人，想要做什么了。
郑国那群人，打着和他一样借刀杀人的主意呢！
而且，打量着他姬伯舆是傻子呢。搞得他不知道，郑国那群人对洛京有多垂涎欲滴一样。他姬伯舆只是傲慢暴躁一点，真不是傻子。
可姬伯舆也知道，甘右的建议是对的。
如今，借助郑国，一起拉下小天子，才是他们上位的最好办法。否则，天子位置越来越稳，他姬伯舆只会越来越被动。
最终，他做出了决定，转头对旁边的从人道，
“去客舍，将吕先生请来。”
“是。”
从人立马应了一声。
很快，一个虽然同样身穿细麻衣，却明显涵养非常，风度翩翩，君子一样的男子挥着深衣大袖走了进来，步伐从容不迫，甚是洒脱非常。
姬伯舆看着高坐上位，看着面前这个郑国派来，自称吕密的人，看着他那从容不迫，一副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的姿态，眼中闪过一抹愤怒和嫉妒。说来，这也是他当初听到此人怂恿他出手，却听都不想听的原因。
除了不想被郑国借刀，还有就是，他不喜欢眼前人身上那种高高在上俯瞰的姿态。倒不像他们郑国有求于他，反而像他有求于郑国一般，颇让人厌恶。他姬伯舆在周室连天子都不看在眼里，又怎么能够忍受别人看不起他？
然而，想到目前的困境，他到底压下了心中的愤怒，脸上堆出了一副笑容道，
“吕先生来了，请坐！”
吕密听到这句话并没有客气，拱了拱手，看了对面甘右一眼，便若无其事得坐到了下首甘右的对面位置。随即，不等姬伯舆开口，便道，
“太宰可是在为尹司马之事烦忧？”
姬伯舆点了点头，“正是，先生可有妙计？”
吕密摇了摇头，“妙计没有，但有一个消息或许太宰有兴趣知道。”
看面前的人，显然没打算摆架子，不想立马将那所谓的消息说出来，姬伯舆心中的不耐快按不住了。他没有再屈尊说话，直接看向甘右，示意他出手。
甘右会意，立马好奇般问了一句，“不知道先生说的消息是？”
“我郑国大军已经汇聚颍县，即将陈兵颍谷。”
什么，姬伯舆手中的酒尊，再一次掉在案几上，滚落在地。
“可真？”
他看向吕密。
“自然。”吕密傲然道。
显然早就料到了姬伯舆这番反应。
可姬伯舆此刻完全顾不上斥责吕密对自己的不恭敬了，他很清楚，郑国陈兵颍谷意味着什么。那可是郑国兵马，不是周室那区区八百人。在郑兵面前，尹伯良那八百人又算得了什么？这不就是他当初设想的，郑国讨伐小天子，自己借刀杀人的场景嘛？
“你郑国真打算出兵了？”他忍不住再次问道。毕竟，上一次，此人不是一副等着他先动手的模样嘛？怎么突然就动手了？
“自然！”吕密点了点头道，“我君上虽然宽仁，但天子杀我郑使，此事我郑国不能不讨个说法，否则，我郑国颜面何存？又如何在天下诸侯面前立足？”
姬伯舆压根就不信这个说法，郑国如果真的要讨个说法，早动手了，不可能一个月还没动手。别说什么天子新丧？先王都被郑伯射伤了，他真的会管什么丧不丧？
不过，这毕竟是对自己有利的事情，他也就默契不提了，只乐呵呵问道，“既如此，不知道郑国接下来打算如何了？”
“那就看太宰了？”吕密慢悠悠道。
“老夫？”姬伯舆眼皮一跳。
“正是。”吕密说罢，随即看了旁边的甘右一眼，直接笑了起来，“太宰在朝中经营多年，又有甘司徒等人投靠，朝中大半臣子都看太宰的脸色行事，不似天子胜似天子。如此情况之下，太宰真的愿意一直屈人之下嘛？”
又来了！又来了！这郑国人又拿那一套忽悠他了，他姬伯舆莫非在他们眼里，真的是傻子嘛？听着吕密再次说出那一套叙事，他忍不住烦恼了起来，
“先生何必说这些废话？”他直接打断道。
被这样一句话打断，吕密从容的脸上僵了一下，他看着面前满脸烦躁的姬伯舆，差点没有维持住自己从容不迫的姿态。真是莽夫，这样的人竟然掌管了整个周室，也莫怪周室越发衰微了。若不是想到司空泄驾派自己来的目的，吕密此刻已经走人了。
舒了一口气，吕密方才继续道，“太宰何必着急。今时不同往日，如今那天子已经大张旗鼓拉拢了那尹伯良，太宰难道还有其他选择嘛？相反，太宰若能够孤注一掷，又有我郑国保障，焉知事不能成？”
“若老夫失败了呢？”
“太宰若成，我郑国便是太宰的最佳盟友，互襄互助；若太宰一时受阻，我郑兵在颍谷，也可为太宰后盾。太宰担心的，无非是我郑国别有用心。可太宰不妨想想，我郑国毗邻晋楚，旁边又有宋卫秦等国，如何敢图谋周土？若真如此，三年前先王中箭时，我郑兵便可直入洛京了，又何须等到今日？”
是不愿意嘛？只是不敢而已！姬伯舆很清楚这一点，但他没有指出来。
看他高坐在上面没有说话，吕密又说出了一句，“太宰，我郑使莫名被杀，郑兵陈列颍谷，在如此压力之下，朝野上下必然会斥责天子肆意妄为。这可是太宰名正言顺上位的最佳时机，太宰真的要浪费嘛？”
此话一出，姬伯舆方才有点坐不住了。
因为，吕密说得是事实。
他一直在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当初，他和甘右密谋时，想要的也是这样一个机会。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他真的要放弃吗？
不过，就算心动了，姬伯舆也没打算一下子让吕密看出来。他不信任这个郑国人。托了托手中的酒杯，他脸上再次堆上笑容道，
“听先生一席话，真真是震耳欲聋啊！只是，此事兹事体大，老夫必须好好考虑一番，就有劳先生先回去休息了。待老夫这边有了消息，自会知会先生。”
吕密看着姬伯舆脸上的笑容，大概清楚了他的想法，没再说什么，拱了拱手便离开了。
他一离开，姬伯舆便转头看向甘右。
“甘司徒，你觉得呢？”
甘右全程旁边，自然明白姬伯舆问话的意思，“太宰，臣觉得此人说得有些道理。”
“哦！你也赞成我们趁此时机动手？”
甘右点了点头，“此时的确是个好时机。不过——”他立马转折道，“我等未必要明着出手。”
姬伯舆眼睛一亮，“什么意思？”
“太宰忘了，那郑国妖人说的天子是女子一事？”甘右提醒道。
经甘右这么一提，姬伯舆立马想了起来，这一个月的时间，他们虽然一直在等郑国先出手，却也不是没做什么。特别调查天子是男是女一事，一直在秘密进行，也有了阶段性成果。虽然不能完全肯定天子是女子，但据调查，他的行为的确有点异常。
譬如，据宫伯成嘉说，天子似乎从三年前开始，洗漱便只用侍女，从不让阉人伺候。如果说，不在丧期的时候，天子这样做还能理解，最多让人诟病一句急色。可现在是先王丧期，天子却依然毫不遮掩，这就让人不得不深思了。
要知道，小天子在丧期期间，其他方面的礼制可是从不违背的。就连让内宰搞出的那个叫豆腐的东西，也是菽制成的，除了多费一点功夫，并不违背礼制。
还有，成嘉掌管王宫人事，手中掌握着宫人排班、轮值、请假、调换等一切琐碎事务。据他调查发现，先王病逝前那一晚，天子身边突然少了一个小侍女，那侍女既不是轮值也不是请假，再没有踪影。
按道理这样的小事，申后不可能会注意到的。
奇怪的是，第二天一大早，申后就无声无息的补上了那个侍女，却不是同一个人。
就像知晓了某个秘密，就好像被灭口了一样，连名字成了别人的了。若不是成嘉偶然间见过那侍女，怕是压根注意不到这件事。
可惜，他的人找了许久，也没找到这个消失的人。
姬伯舆将手中的酒爵放下，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你找到那个名叫束的女子了？”
甘右并没有回答，而是看了一眼堂内。姬伯舆会意，挥了挥手，让仅剩的几个心腹也退了出去。堂门合上，里面只剩下两人和几炉炭火。
甘右这才道，“太宰可记得，三年前公主瑜死后，申后处置了一大批宫人？”
姬伯舆冷哼一声，“自然记得。老夫的人，全被她拔了。”
“太宰可想过，申后为何要这么做？若只是死了个公主，她何至于把整个王宫的侍从几乎换了一遍？连值守的宿卫都清洗了一遍，更别提宫伯宫正等人了。太宰不觉得，这动作太大了吗？”
这是跟他像一块儿了呢，姬伯舆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说。
甘右继续道，“臣本来没有往这个方面想的，不料前几天手下人去找太宰所说的那个叫束的侍女时，无意之中看到一个东市妇人，手里藏着一块玉佩。那玉佩虽然算不上极品，却也并不是一个庶民能够拥有的。臣派人将人捉来，一问之下，发现那妇人竟然也是申后带来的人，还曾是王子徵的傅母，只因为早早犯了错，被驱逐出了宫。”
“这样的人能够知道什么？”姬伯舆不解。
“她的确不知道什么，但她的好姐妹应该知道一点什么。她有一个好姐妹也是申国人，在公主瑜身边当傅母。虽然她因为犯错被赶出了宫，两人的联系并没有断掉。当初申后将公主瑜和王子徵身边的人都打死之后，尸体直接扔去了乱葬岗。
她知道这件事后，立马赶了过去。本意是想收个尸，谁知道那好姐妹竟然还有一口气，看到她之后，眼睛放光，直接吐出了三个字。”
“是什么？”姬伯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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