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城门之外,一匹快马正朝着城门疾驰而来。马上的人一身尘土,嘴唇干裂,脸虽然被布包裹着,但不用看也知道必然很狼狈,正是离开已有十余日的阿罗。
阿罗一回到洛京,便打马朝着王宫而去。
几乎与从司空府回来的姬徵,一前一后,进入宫城。
所以,姬徵这边才回到昭殿,便见到了风尘仆仆的阿罗。看着眼前连灰尘都来不及打理一下就来见自己的人,姬徵明白她必然是有急事。
她立马挥了挥手,让身边伺候的侍从等退下。
待殿门合上,只剩下两人。
阿罗方才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沙哑着声音说道,“王上,属下有重大消息禀报。”
“起来!”
姬徵直接道,打量着眼前的阿罗。不过短短十几天的时间,她似乎就瘦了许多,感觉脸上的颧骨都突出了不少,特别是下巴那块,肉眼可见的尖了。头发更是灰扑扑的,明显能够看到粘在上面的灰尘。嘴唇也裂了,明显是缺水。
“先喝口水。”姬徵指了指一边的案几。
那案几上早已摆放着一个陶壶,和一个用来饮水的灰瓷杯。
作为经历过现代文明的末世人,姬徵自然知晓青铜这东西并不是好东西,很容易重金属中毒,所以,但凡是入口的东西,姬徵都让内宰那边使用陶瓷用具,包括给她上膳。
她已经不想端着个大青铜豆吃饭了,忒费劲了。
阿罗没有推辞,起身走过去坐下,随即直接拿起那个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水,狠狠地喝了一大杯水,方才停了下来,擦了擦自己的脸。她知道自己此刻必然很狼狈,但想到自己这几日听到的消息,也顾不得了,立马道,
“王上,郑国动了。”
“动了?”
姬徵没想到,阿罗给她带来的竟然是这样一个消息。
但说实在话,她其实并不意外。
当初她杀了那作为郑使的叶沉,虽然有不得不杀的原因,可后面的让宗伯成叔庸将报仇那几句话带给郑伯的这一步,本就可做可不做的。她当时之所以选择那样做,是想通过激怒郑伯,把水搅浑,让朝野上下没时间追究她是男是女一事。
毕竟,她女子的身份已经暴露,虽然目前暂时没人敢明着提这件事,但这本身就是一个雷。面对这样一个困境,最好的办法,就是转移矛盾,让朝中的人没心思猜测深究这件事。几次三番挑衅周室的郑,是最好的靶子。
如此一来,周室上下便可同仇敌忾,一致对郑。
不管是朱雀卫,还是铁矿之类,都是她为这次对峙准备的牌。
如果郑国这个矛盾还不够,就创造一个更大的困境。
等所有困境解决了,她也羽翼丰满了,朝野上下都是她的人,靠着她给予的权力参与蛋糕分配,坐享好处,她是男是女又如何?谁会在意?
末世的经历早就告诉过她一个真理,性别从来不是问题,只要你自己足够强大,你就是制定规则的人,别说她是女子,就算她是个外星人,这天子之位她也做得。
结果,这一个月来,郑伯毫无动静。
太奇怪了。
毕竟,按照那郑伯连先王都敢射的脾气,他不可能对此无动于衷。就算碍于丧期,不能立马动作,郑伯也应该借这件事大做文章才对。要知道,先王一死,且是死于箭伤不愈,郑国身上的“弑王”之名,那是想洗都洗不掉了。
这么一个能够转移矛盾,洗刷恶名的机会,郑伯怎么可能放过?
可偏偏这一个月,郑国那边没有派一个人来洛京。整整一个月,一个人都没有见到,既没有人质问她为何杀郑使,也没有见郑国调兵之类的。
整整一个月,郑国那边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太不正常了。
现在想来,或许不是他没做,而是已经做了,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她如今的实力,到底还是太弱了。
再加上朝堂被姬伯舆把控,自己困守王宫,连周边的国都做了什么,都听不到。
一个天子,当得像个瞎子。
“所以,郑伯做了什么?”姬徵问道。
阿罗就等着这个问题呢,想到自己在新郑郊外看到的场景,她立马道,“王上,属下按照王上的示意,前往新郑东市打听那个名叫吴治的年轻匠人,找了三天,终于让属下找到了那个吴治的住处。属下本打算立马请他来洛京,没想到他竟然出门去了。
一打听之下,方才知道这个叫吴治的匠人,因为手艺了得,被那郑国的权贵请去了,要好几天才能回来。属下没办法,只能先等一等。”
说到这里,阿罗忍不住再次拿起陶罐,给自己倒一大杯水,灌了下去。
方才继续道,“谁料,就在昨日,属下发现城中不对劲。”
“如何不对劲?”
“新郑门口,时不时有兵马出现,而且还不是一次两次。有时是几百人,有时甚至到达了几千人,而且,还出现了作战的戎车。”
听到戎车二字,姬徵直接站了起来,连因为急站导致的身体不适都顾不得了,
“你确定。”
阿罗点了点头,“属下确定。而且,属下察觉不对劲之后,特意查看过了,那些人出了城之后,就直接奔东南而去,那是洛京和郑的交界之处,颍县的方向。”
姬徵本是想要打开系统给她的地图的,但考虑到阿罗还在这里,到底作罢了。出声喊了一句纪孟,让他给她找来一张舆图。
很快,纪孟就将舆图送了过来。
眼前还在发黑,姬徵晃了晃,方才看着面前的舆图,这舆图虽然画的有点抽象,但颍县在那里标的很清晰,并不难找。
她一下子就找到了阿罗所说的那个地方。
她点了点那个叫颍县的地方,这地方距离洛京不过六十里,按照现在的速度,乘车不过一天就能到达。骑马就更快了,估摸着不需要一天。就算是步兵,也最多两天就能到。若郑兵更进一步,在颍县前的颍谷停留,距离洛京就更近了。
相比于颍县,姬徵觉得,郑兵更可能陈兵颍谷。
“说清楚到底是颍县,还是颍谷?”
“颍谷。”阿罗肯定道,“因为兹事重大,属下不敢久留,留了几个人在新郑等那个叫吴治的匠人之后,便立马骑马往洛京赶。路途中,属下特意拐了个弯,去了一趟颍谷那边,发现那里已经汇聚了不少郑兵,打的是郑国司马公孙阏的旗号。”
“可看到多少人?”
阿罗摇了摇头,“属下无法知晓具体数目,但看那人数,绝对有几千人以上,光戎车属下就看到了好几十乘。”
几十乘?在这个时代,车战是主流,一辆战车一般配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哪怕就按照五十乘算,甲士步兵加上后勤杂役,怕也不下五千人了。
而这,还是往小了算,郑国可不是如今的周室,鼎盛之时兵力可达千乘。现在虽然没有那么强了,但几百乘还是有的。
五十乘,对于郑国而言,不过几分之一。
而她呢,全部常备军,也只有八百虎贲。至于战车,就更不知道能有多少了。
哪怕发动周国的全部年轻人参战,也绝对打不赢郑国。
虽然郑国很大可能是来施压的,姬徵也没打算跟郑国正面交战,但实力如此悬殊,还是让她不可避免地担忧起来。她的计划,真的能够成功嘛?会不会矛盾转移的靶子没有竖成,反而为了活下去,那些人一致想把她这个挑起矛盾竖靶子的人干掉呢?
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看来,有必要露出一点自己的獠牙了,最好是趁着郑军陈兵消息到达洛京之前,让朝中的人知道,她也是有自己的人手的,不是那么那么好干掉的。
加重自己这一方的砝码,让那些有心思的朝臣,最好掂量掂量。
想到这里,姬徵直接对纪孟道,
“去,将申屠做出来的豆腐分成三份,带着人大张旗鼓送一份去宗伯府;让宫正带着申蘅,送一份去司空府,顺便将朕让他开办豆腐工坊的手令和制作豆腐需要的工匠以及石磨等一起带过去;至于另一份豆腐——”
姬徵看向阿罗,问道,“阿罗,你等下洗漱一下,走一趟司马府。”
阿罗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虽然不清楚,姬徵为何要这么做,但不妨碍她听令。
倒是一旁的纪孟忍不住出声道,“王上,司马那边.....属下斗胆说一句,他怕是不一定会收。”
他虽然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已经表达出来了。
司马从未主动拜见示好过姬徵这个天子,如今作为天子的她突然大张旗鼓给人送东西,还不是所有朝臣都有的赏赐,明摆着要给其他人他是自己人的错觉。
司马尹伯良未必会配合演这样一场戏。
姬徵自然明白这件事,她原本的打算是等铁器出来,再慢慢收服尹伯良的心的。武将嘛,对于神兵利器总是难以拒绝的。她不相信,尹伯良不想要一支真正装备精良的铁甲部队。但这时间不是不够了嘛?
谁知道,郑国没有先派使者过来抗议,先来一场有来有往的博弈。
一来,就直接王炸呢。
既如此,她也只能加快速度了。
这一招虽然有风险,但效果却能立竿见影。
宗伯本就是站队她这边,这是公认的事情,她送豆腐过去,既是巩固已有盟友,也是告诉世人,这豆腐是她赏赐给自己人的东西。
如此一来,她再给司空单固,就彻底将他们私底下的投靠,变成了一种公开表态。
姬徵很清楚,她这边才刚拜访过单固,说过自己的计划,单固哪怕明白她逼他公开站队的目的,也绝不会不收这份赏赐。
毕竟,她当时身边可带了申蘅和纪孟两人,亲眼见证了他承诺的一幕。他的儿子单继当时也在场,在这个名声大过天的春秋时代,公开打脸她这个天子本就是极其失礼的行为,再加上单固答应在前,如今又反悔,如此失信,姬徵轻轻松松就可以断掉他前往他国的退路。
所以,司空单固不仅会收,还会高高兴兴地收。
至于尹伯良,不管他接与不接,这一场豆腐试探都很有必要。若接了,自然是最好的,说明尹伯良愿意站队他这个天子,哪怕是被逼的;
若不肯接,也是一个答案,说明他不是自己人。
她现在虽然无法换掉尹伯良。毕竟,尹氏世代掌兵,八百虎贲认的是尹伯良,不是她这个十三岁的天子。她一道诏书下去,尹伯良若拒不奉诏,只会让她更难看。因为就算尹伯良不奉诏,姬徵也没法为难他,毕竟,他如今立场还算中立,若她真的做什么,反而是将人往姬伯舆那边推。
但未来就不一定了。待朱雀卫成长起来,她手中有自己的兵马,尹伯良就不再是唯一的选择。那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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