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一天,洛京的人便发现,市场上多了好几个盲眼说唱艺人。

这些人散落在东市以及街头,田野,竟然在唱同一首歌。

“牝鸡在堂,无人知也:牝鸡司晨,其家必殃。牝鸡在堂,易为雄雉;牝鸡司晨,其邦必殃;牝鸡在堂,其以为王;牝鸡司晨,其国必殃。”

起初,并没有多少人在意。这些盲眼说唱艺人,在洛京并不少见。他们原本宫廷的乐官,据说盲眼能通神明,只是后面不知为何,就渐渐的变成了街头艺人,以说唱为生,不少豪商偶尔也会请他们入府,说一说上古趣事。

大部分庶民都不识字,甚至连数字都数不清,但街头艺人唱的歌浅显易懂,哪怕不认识的字的人,也理解那是什么意思。

正如此次的牝鸡司晨,对于周人而言,就非常浅显易懂。

因为,哪怕是最底层的人,也听过周武王牧野盟誓的故事,被祖祖辈辈规训过,正是因为妲己祸乱朝纲,殷商才被灭的。

至于真相如何,他们不知道,天子怎么说,他们便怎么理解。

所以,很多人以为这又是一首讽刺妲己的歌谣。

这首歌谣太简单了,调子又活泼,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听得多了,脑子里都直接自动播放了,于是也不约而同的传唱了起来。

待过两天,潘贾注意到这件事时,就连街巷边的小孩子,都开始唱起这首歌谣了。

譬如此刻,巷道旁,一棵大树下,一群孩子正在跑跳打闹。一个年龄明显偏大的孩子,就突然走到凸起的高处,叉着腰,学着那盲眼艺人,吼嗓子一般吼了一句,

“牝鸡在堂,无人知也:牝鸡司晨,其家必殃。”

话刚落,立马就有一个小孩接上,“牝鸡在堂,易为雄雉;牝鸡司晨,其邦必殃;”

其他的孩子还小,记不住那么多的词,但偏偏又不甘示弱,立马也跟着喊了起来,

“殃!殃!殃!必殃!”

嗓音大得很,他们根本不懂这里面的意思,只想比谁的声音响亮,在小伙伴面前不落面子。喊一次不够,还像念经一样,一直喊着,

“殃!殃!殃!必殃!”

旁边的门打开,一个妇人看了出来,忍不住骂了一句,“喊什么,嚎丧嘛。”

孩子们立马哄笑着跑了,嘴里还在喊着,

“牝鸡司晨,其邦必殃!”

“殃!殃!殃!必殃!”

妇人笑骂了一句,“一群小崽子,懂什么!”

即便如此,妇人也并没有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甚至不知道这句话是故意将灭国之罪栽赃在女人头上,因为她早已习惯了这个说法,接受起来就跟喝水一样自然。

甚至,待孩子们走后,妇人关上了门,嘴里也忍不住轻声哼唱了起来,“牝鸡在堂,无人知也:牝鸡司晨,其家必殃。牝鸡在堂,易为雄雉;牝鸡司晨,其邦必殃;牝鸡在堂,其以为王;牝鸡司晨,其国必殃。”

看着这一幕,潘贾的脸色都变了。

和普通的庶民不同,他这样的豪强基本都是识字,且消息灵通,背后也站着权贵。毕竟,这里是洛京,周天子的国都,就算周朝衰微成这般了,这里依然是天子所在的地方。豪强想在这里站稳脚跟,就必须和权贵打好关系。

巧的是,潘贾背后站着的人是成家,主人正是当下的周室宗伯成叔庸,众所周知的天子心腹。就在前不久,天子还特赐豆腐呢。潘贾还去看了一眼,跟晋人权贵前段时间炫耀的白玉珍馐一模一样。

主人如此,潘贾自然也是站天子的。倒不是他多么忠心,只是这年头商人地位低下,他需要靠成氏立足,成家站天子,他就得站天子。

他没想到,有人竟然会利用妖言,中伤天子。

是的,中伤!潘贾只听一遍就明白了,这是一首中伤天子,把天子比作牝鸡的歌谣。因为这歌谣一点都没藏着掖着,写的实在是太明显了。

牝鸡在堂,其以为王,说的不就是现在的周天子嘛?而很不凑巧的是,一月前,周天子才刚被那郑国妖人诋毁,说他是女子。

这件事,但凡有点人脉的人,如今都不可能不知道。

这不是在砸他的饭碗吗?潘贾立马让马夫将车赶回自家院落,然后招来管家,“那首歌,什么时候唱起来的?”

管家想了想,“两三天前吧,奴记得,当时有好几个瞎眼老儿,突然出现在东市这边的街头巷尾,唱起了这首歌。唱着唱着,大家听多了,就也会唱了。”

“那群瞎眼老儿呢?”潘贾继续问。

管家摇头,“不知道,昨天似乎还能看到人,今天就看不到人影了。”

听到这里,潘贾越发觉得,这里面事儿不小。也不再犹豫了,直接让随从套车,前往宗伯居住的府邸。他此刻将这件事告知成家,兴许还能得宗伯一声好呢。

不仅潘贾在行动,洛京其他消息灵通的权贵,不少也在观望这件事。就连还留在洛京的晋国、宋国、楚国、秦国等使者,都在默默观望。所有人都知道,这时一场针对天子的阴谋,甚至猜到了出手的是谁,但大部分都依然选择了观望。

其实,就连姬徵也不是对此一无所知。

毕竟,事情发生在洛京,还在司空所在东市那样的地方。在那群瞎眼艺人突然出现的第一天,她就接到了单固特意递给她的竹简,阐述了此事。况且,这段时间,纪孟也好,申蘅也罢,以及黑肱甚至暗中她让其投靠宫伯的甘方,都跟她提及了此事。就连被她逼着投向自己的尹伯良,都隐晦的让虎贲传了话进来。

如此大的动静,姬徵又怎么可能不知情呢?她不仅对这首歌谣知情,甚至还自己哼唱过一遍呢,没办法,旋律太简单了,一听就会。甚至,不听她都会。

但姬徵并没有慌乱。

毕竟,早在穿来第一天,被穿书龙傲天男主叶沉叫破女子这件事的时候开始,她就已经预料到,必然有一天,那些人会拿她的性别说事。

至于自证?

屁,她是那种会自证的人吗?

当初刚穿过来,面对叶沉的心声金手指她都没打算自证,何况现在?

再说了,面对这样一场局,自证无疑是最下下的对策。

越回应,反而越心虚。

况且,她也自证不了,毕竟,她总不能立马来一场变性吧,这里又没有泰国。况且,生而为女,姬徵也难以接受自己真变成“男人”,即便想想她都觉得荒唐。

至于背后主使这件事的人到底是谁,无疑是姬伯舆以及其他诸侯国的人,最可能是姬伯舆。可知道又如何,不管哪一个,此刻她都还没法一举铲除。

知晓了也无意义。

相比而言,还不如加快速度实施她的炼铁计划,把她的剑磨锋利了。

待那时,才是她真正出手的时候。

姬徵拿起案几上的铁矿石,仔细打量了好几眼,随即又看向面前的人,吴治,那个在龙傲天剧本里,被龙傲天收拢成了门客,帮助他打造出神兵利器的匠人。

准确来说,是女匠人。

说实在话,得知吴治是个女子时,姬徵还挺惊讶的,毕竟,在龙傲天那本书里面,吴治一直是以铁匠的形象出现,再加上名字叫吴治,以至于她第一反应那人就是个男的。

果然,刻板印象要不得。

吴治很瘦,脸黑,手粗,手上更是布满不少老茧,虽然没用刻意做男子装扮,身躯却一看就知道是那种健壮有力型的,哪怕是在冬日,竟也只穿一件粗布短衣,腰间系一根草绳,草绳上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铜尺,一点都没有寒冷的样子。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上辈子网上那个八块腹肌,以“德”服人的孔子。看着眼前人紧绷的身躯和粗粝的手,姬徵觉得孔子八块腹肌似乎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毕竟,吴治一个女匠人,手都比她的大腿还粗,此时活着的孔子,怕也不会是个瘦的。

“先生请坐!”姬徵笑着对他道。

“不敢!”吴治说道,话虽如此,她却丝毫没有客气,直接坐到姬徵指定的对面位置,一点都不像这个时代的普通匠人。

这个时代真正的匠人,见到姬徵别说说话了,就连抬个头都不敢。上次石磨做出来之后,姬徵本想着见一见那个申屠口中将东西做出来的石匠的。结果人来了,身体却抖得跟个筛子一样,话都说不出一句。

最后,她只好口头上鼓励了一句,送了一些赏,便让人匆匆下去了。

自那之后,姬徵便轻易不再召见那些底层仆从。

不过,眼前的吴治,也的确不是普通匠人,她本就是吴国没落的贵族,祖上据说还是欧冶子的徒弟。只后来家族在政治斗争中失败,家中男丁被杀,倒是她因为是女子的身份被放过了,这才和母亲逃出了吴国,靠着匠人的手艺在新郑立足。

想到这里,姬徵更客气了,没办法,人才难得啊!特别是像吴治这样的一根筋天才人物,在哪个朝代都是宝贝。这样的宝贝,自然要好好的呵护。

“先生从郑国来,一路辛苦了。”

吴治却并没有应和的意思,硬邦邦地问道,“不知道王上召唤,是有何吩咐?”

看来是个喜欢直球的,见此,姬徵也没再啰嗦,笑了笑,直接从袖中取出那把铁筑的小朱雀刀,抽开刀鞘,放在案几上,推到吴治面前。

她有把握,吴治必然会被它的样式吸引。

毕竟,这个年代的兵器基本都是剑的样式,并没有出现传统意义上的那种刀,更别说如朱雀刀这种经历了几千年的演化之后,几乎叠加了刀这个武器所有buff的神刀了。

最重要的是,眼前人,可是一个兵痴。

剧情中,龙傲天叶沉收服吴治,用的就是刀这个新样式武器。

龙傲天都可以走这条路,没道理她姬徵就不可以啊!如今的她,可比踩着原主的死上位后的龙傲天有权有势多了。再怎么说,她如今名义上也是周天子。

果然,吴治的眼神立马被那小朱雀刀吸引,几乎移不开。她伸出手,拿起朱雀刀,随即专业的用食指在刀身上轻轻弹了一下。

很快,铁铸的小朱雀刀,发出一声震颤的闷响。

吴治立马皱起了眉,“陨铁做的,但手艺不行!”说罢,她又看了几眼朱雀刀刀刃处被砍出来的裂口,摸了摸,眉头近乎拢成了山头,“这么好的刀,竟然废了。”

姬徵并没有说话,任由她一点点打量。

直到吴治将整个朱雀刀都打量完毕了,抬起头问,“王上找治来,是为了这把刀?”

姬徵方才点了点头,“没错,我想铸一批类似的铁制神兵利器,不知道先生可愿意一试?”说罢,她把案几上的那块铁矿石,递给吴治,“朕手中有一个铁矿,里面都是这般的铁矿石,而且,朕手中还有一座石涅矿,可以燃烧出比木炭更高的温度。这些,朕都能给先生提供,只要先生能给朕打造出一批合格的朱雀刀。”

吴治并没有说话,她看着案几上那黑色发亮,断口发青的铁矿,立马认出了这铁矿石是最好的磁铁矿石,只要火候到了,加入白垩(石灰石),能炼出比铜硬几倍的好铁。

这些年来,她一直在收集这两样东西,想借此打造出一把比祖师欧冶子所铸更锋利的武器,以此扬名,即证明女子也能掌炉,也为了让吴王明白,当初杀了她父兄是何等错误。

可惜,自从家世败落之后,她就再也没机会接触这些东西了。

谁能想到,机会突然降临眼前,她抬起头,看着姬徵。

“王上手中真有这样的矿?”

姬徵点了点头,“自然。”

铁矿和煤矿开采一事,自从阿罗回来之后,姬徵就交给了她和黑肱两人。再加上周室本身就有开采铜矿的经验,目前已经搭好了架子,开始动手了。

她案几上的铁矿石,就是阿罗给她的样品。

“王上不怕女子掌炉,不吉利?”吴治又问了一句。

“无稽之谈!”姬徵直接骂道,她自然明白吴治为何这样问,虽然春秋时代对女子的限制还没有后世那么厉害,但女子掌炉还是惯常被人排挤,因为匠人到底男人居多,特别是铁匠铜匠之类需要力气的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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