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来请安时，晨光刚好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淡淡光晕，却也清晰照出了她眼下那抹挥之不去的青黑。她礼数依旧周全，声音也还是清越的，只是那抹倦色，怎么也掩不住。
“快起来吧。” 我抬手虚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叹道，“瞧瞧你这眼圈，又熬到几更天了？前朝改制，需你查阅典籍、参详旧例，是皇上倚重你的才学。可你若先熬坏了身子，精神不济，还如何为皇上分忧？这可不是长久之计。”
甄嬛起身，微微垂首，带着歉意道：“劳娘娘挂心，是臣妾的不是。只是昨夜…… 确有些事萦绕心头，睡得晚了些。”
我看着她纤瘦却挺直的脊背，知道这绝非简单的“睡得晚了些”。她性子要强，心思又重，一旦投入政事，便常常废寝忘食。前些日子皇帝还私下与我提过，说熹嫔为厘清一条田赋旧制，竟翻遍了相关典籍，引证数十条，条陈写得极为扎实，只是人也清减了不少。当时便有些心疼，此刻见她这副模样，那点心痛便化作了决断。
我转向侍立在一旁的小允子、流朱和崔槿汐，脸色肃然，语气是少有的不容置疑：“你们三个，近前来听好了。本宫此刻所言，便是口谕，必须给本宫严格执行，若有半分懈怠，本宫唯你们是问。”
三人神色一凛，连忙上前，躬身屏息。
我目光缓缓扫过他们，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从今日起，你们三人，务必要确保你家主子，每日睡足至少四个时辰。无论她是在查阅典籍，还是起草条陈，到了该安歇的时辰，就必须歇下。若是劝不动，” 我语气微沉，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便是用些‘非常’手段，想法子让她躺下，也得保证这四个时辰！ 哪怕是…… 给本宫看牢了，必要时‘请’她安寝，明白吗？”
“嗻！ 奴才/奴婢遵旨！定不负皇后娘娘重托！” 小允子、流朱、槿汐齐齐应声，声音里带着郑重，也有一丝如释重负。他们想必也早已为甄嬛的熬夜忧心不已，只是碍于身份不敢强劝，如今有我明旨，便有了主心骨。
甄嬛闻言，又是感激又是无奈，忙道：“娘娘体恤，臣妾铭感五内。只是…… 昨夜也并非全然为前朝之事。是臣妾父亲，昨日递了封信进来。”
“甄大人？” 我示意她坐下说，“可是家中有什么事？或是前朝公务遇到了难处？” 甄远道如今在大理寺任职，掌刑狱重案，能让他写信向已是宫妃的女儿吐露的，想必不是小事。
甄嬛在绣墩上侧身坐了，眉宇间拢着一层忧色：“回娘娘，家中一切安好。是父亲手头一桩案子，令他十分为难，信中也只是略略提及，臣妾看后，亦是心绪难平，故而思量了半夜。”
“哦？能让甄大人和你都如此困扰的案子，想必非同小可。说来听听，本宫虽未必能解，但或可参详一二，至少能听你倾诉一番。” 我温言道，心中也升起好奇。甄远道为官清正谨慎，能让他感到“为难”的案子，往往牵涉情、理、法的复杂纠葛。
甄嬛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是河南安阳府，朝歌县的一桩案子。县城里一家生意颇佳的酒楼，有个专司烧火的女工。因酒楼生意太过红火，后厨劳作极重，这女工每日歇息不足两个时辰，已是疲惫不堪。月前一次当值时，她实在困倦至极，心神恍惚，操作柴灶时不慎，竟引发了火灾。”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那朝歌县城，屋舍多是木结构，且布局紧密。偏偏那日天公不作美，风势甚急。火借风势，顷刻间便蔓延开来，官府与百姓虽竭力扑救，终究…… 还是将小半个县城，烧成了白地。伤亡、损失，尚未完全统计，但必定是触目惊心。此案如今呈报到了大理寺。”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小半个县城！这已非寻常失火，而是殃及无数百姓身家性命的巨大灾祸！“竟至于此…… 那这女工，按律当如何？” 我沉声问，心中已隐隐猜到甄远道的“为难”在何处。
“按《大清律》，因过失引发火灾，延烧官民房屋、致财物损失巨大、且有伤亡者，” 甄嬛抬起眼，那眼底的青色仿佛更重了，“情节严重者，可判绞刑。此案损失如此惨重，若严格按律，这女工…… 难逃一死。”
殿内一时寂静。我能想象甄远道面对卷宗时的沉重。按律严惩，于法有据，可那女工……“你方才说，她是因为酒楼活计太重，每日只睡不到两个时辰，疲惫恍惚所致？” 我抓住关键。
“是，” 甄嬛点头，眼中流露出不忍，“父亲暗中派人查访，确是如此。那女工家中贫苦，在酒楼做工是为养家糊口。酒楼生意好，东家便一味催促，工钱却未加多少，活计却堆积如山。她并非有意纵火，甚至事发时惊恐万状，拼命扑救，自己也被烧伤…… 实无半分主观恶念，纯属劳累过度，一时不慎。可这场火，的的确确因她而起，酿成弥天大祸。父亲说，严惩，于心何忍？那是一条被生计所迫、劳累不堪的性命；可若从轻，国法威严何在？那些葬身火海、流离失所的百姓，他们的冤屈与损失，又该如何平息与弥补？况且，此例一开，往后类似案件，又当如何裁决？父亲便是为此，辗转反侧。”
我久久沉默。这案子，岂止是“伤脑筋”，简直是情、理、法的尖锐冲突，是压在裁决者心头的一块巨石。严惩，显得冷酷不仁；轻纵，又恐失之宽宥，难平民愤，更损法度。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此案…… 的确棘手。甄大人的为难，本宫明白了。一面是法之森严，一面是情有可原；一面是滔天罪责，一面是微末草民的无力与不幸。难怪你一夜难眠。”
我看着她清瘦却坚韧的侧脸，知道她心中必然也翻腾着同样的矛盾与思索。沉吟片刻，我继续道：“此事关乎国法，本宫身处后宫，本不应置喙。但既然你说了，本宫也为你父亲，更为那无数受灾的百姓，和那可怜的女工，多思量几句。法理不外乎人情，但法度乃国之基石，亦不可轻废。此案如何判，是皇上与刑部、大理寺诸位大人的权衡。不过，” 我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远，“或许，比纠结于如何判决这一个案更重要的，是如何让这样的惨剧，不再发生。或者说，如何厘清这惨剧背后，真正的责任所在。”
甄嬛眸光一凝，抬眼看向我：“娘娘的意思是……”
“那女工操作不慎，是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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