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关音的耳边回想着官差说过的一字一句,红色弓鞋蹭上泥土,一步步踏上磨得光滑的石板路。

她的鼻子红红,两手无力地缩在空荡荡的衣袖里,半晌才抬起,抹掉脸颊上的清泪。

街巷挑担卖炊饼的小贩,背着竹货担的年轻姑娘,拿着虎撑铃的郎中,依次擦着她的肩膀过去。

她何曾跟他们不一样过?

这些每日早起晚归,走街串巷,艰辛又勤劳的人。

她现在手头当真可是什么现银都没有了。

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银子,说罚就罚,说讹就讹,说破坏就破坏,哪里有公道可言?

她曾经是官家小姐,以自身修养、礼仪为荣。可这些高居庙堂之上的藩王、官员,拥有着比她还要富足的生活,如此仪表堂堂,却是金玉在外,败絮其中。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娘子,吃碗糖水?”

沈关音冲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一对头发花白的夫妻站在一把荷叶伞下,面前摆着一个简易的小摊子,笑盈盈地看她。

沈关音张了张嘴,拒绝的想法又吞进肚子里,支支吾吾道:“我……不饿。”

那个老太太摇了摇头,“算我们送你一碗。”

说罢,老头子便将摊子上的铁桶打开,舀了一勺雪花酪,扣进冰碗里,淋了一勺乌梅子酱,又拿了一把洗的发亮的银色小勺子,递给沈关音:“我们每日固定卖二十碗的,卖完了就收工,娘子是最后一份。”

沈关音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紫红色的乌梅子酱酸酸甜甜地融进雪花酪的乳香,绵软的雪冰在口中融化,迎着末春的艳阳十分清爽。

“你们做了多久糖水?”沈关音瞧着外面有些斑驳的铁桶,问道。

老太太说道:“四十多年了,那时候来买的人更多,更热闹,比不得现在。这摊子的生意不好做,我们便想着,能做到哪日是哪日。”

沈关音眨了眨眼,说道:“怎么没想着去城内?或许愿意买的人多些。”

老头子打趣着说道:“我们在荔乌巷住了几十年啦,人都是念家的,都一把年纪了,腿脚也不方便,还是这老巷子好,住着清净。”

沈关音小口小口将雪花酪吃了,而后和老夫妻道别。

她擦干眼泪,攥紧拳头。

怎么能够哭鼻子丧气?只要她没残疾,腿脚还能动弹,她一定能把这些钱赚回来。

现在她手上的现银不过几两,就算要回青州,车马住宿费便成了一笔不菲的开销。她得先在手头弄些现银,而后再考虑下一步做什么。

沈关音回到竹米巷的家,将箱笼搬出来,挨个翻了翻,将一件天蓝色散花苏罗大袖衫和素白色紫鸳鸯满池娇裙子拿了出来。

这两样是她所有衣物里质感最好的,上衣的散花是画匠彩绘的各色蜀葵花,紫鸳鸯满池娇是松江府的顾绣,应当能去当铺换几个钱。

她翻了翻首饰盒,终是没舍得将母亲留给她的首饰拿出来,只挑了些较为朴素的,丁香耳环,错金簪子,银质插梳,总共五六件,将它们用盒子装上包好,然后出了门。

***

她原以为能找个室内装潢、陈设都算不错的正八经儿当铺,谁知兹阳城外的当铺没几家质量好的,大多凋零败落。

无奈之下,她只好矬子里拔将军,进了一家名叫永兴的当铺。

店主是个干瘦的中年妇女,面色黝黑,太阳穴上架着一把浑浊的眼镜儿,嘴里吧嗒吧嗒嚼着槟榔,看见沈关音进来,似是上下将她扫描了一遍,最后停在她的包袱上,粗声粗气道:“要当什么?”

沈关音环视了一下柜台,灰呛呛的。

她往前走了几步,将装衣服的包袱皮抱紧了些,率先拿出首饰,学着店主粗声粗气地讲话:“这几个能当多少。”

店主伸出黑黝黝的手,将首饰攥在手里看:“成色普普通通,也就几个钱。这个还可以,但也就那样……”

听到店主贬损,沈关音心中不免有些嫌恶。她耐着性子站着,余光忽然瞥见一包熟悉的袋子,神情顿时僵住。

银色的布匹,上面有一处磨得发白的绣兰草,这不是她的钱袋子吗?

她记得清清楚楚,这是沈家的老嬷嬷给她做的袋子,她先前正拿着这个装自己的银两,一包银色,一包蓝色,交给县衙门。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别说这袋子还圆滚滚的,里面说不准装的就是她的银子。

难道她交的银子被人瓜分了?怪不得一下从她手里捞这么多!

沈关音舌尖抵着牙,深吸两口气,说道:“贵店眼光高,看来生意不错?平日有县里的差役和老爷们来么?”

店主忽然抬头,警觉说道:“哪来的老爷?娘子问这么多作甚?”

她道:“那架子上的袋子是谁当的?我觉得挺好看的,这个集市有卖?”

店主放下东西,声音抬高了些:“跟你没有关系!”

沈关音扁扁嘴:“罢了,我看也换不了几个钱,不当了。”

说罢,便将桌上的首饰扫进袋子里,大踏步离开当铺。

她在外头无人看见的地方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

她想将钱拿回来,理智却告诉不允许。

必须得找个人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弄清楚,她咽不下这口气。

平复下心绪,她又迂回到县衙门,在门口等了许久,直到太阳西斜,最终等到了那个对她态度还可以的官差头子,穿着一身便衣,看来是下工了。

沈关音快步走上前,挺着脖子说道:“县太爷是不是把银子花在当铺了?”

官差头子闻之一愣,“怎么得出这个说法?”

她直截了当说道:“我发现我的银子出现在某个当铺里,连着袋子都在那儿。”

官差神情有些复杂,“这地方人太多了,到那面说。”

沈关音磨了半晌,才从他口中问出事情经过。有个年纪五十上下,面白无须,下三白的眼睛,嘴角上面有个黄豆大小的痣,是来检举的王府人士,在她离开后,拿着那个银色的袋子走了。

这回轮到沈关音愣住,听这外貌的形容,不正是罗旭,罗承奉么?

她原以为这银子全被知县拿了,再不济就是被县衙里的皂隶和差役当零花分了,算来算去,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我不管你知道了什么,别再瞎打听,别试图做出危险举措,这不是你能管的事。好好收拾一下东西,回青州去吧。”

沈关音没有回答他的话,转而掏出一只油纸包的肉饼,塞到官差手中:“晓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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