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承奉的轿子驶入兹阳城时,先在县衙门口停了下来。不多时,他又驾车出了城,走入向一个偏僻的小道。
此时过完端午,众人回归到以往的生活中,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耕田而食,凿井而饮。
五月十几日的时候,竹米巷的里长忽然在巷口贴了张告示,说官府最近要清查隐田、产业和在地户籍,挨家挨户都要上报。
一带老旧街巷,既不繁华,也没什么做工的机会,外乡人来兹阳基本都留在城内,这里更没什么流动人口,忽然听说要查身份,居民纷纷一头雾水。后来有好事的打听,原来是兹阳城外这一带都有这个调查。众人不知刮的什么风向,终究是信任官府的,便依次去里长家挨个报道。
沈关音隐隐有些担忧,但仍和周姨娘一道,将自己的身份递了上去。她名叫南香,是个教书先生的女儿,没什么特别的。
自此之后,沈关音又回到先前那段深居简出的生活,平日花几个铜钱,让周姨娘帮她买些必要的东西,另一手正忙着在城内选个新地方住。
兖州地方比青州大,府治所在的兹阳靠的是运河,城内却不比益都繁华,人口也更少,房源本来是充足的。然而,寿王来兹阳就藩时,随行人员的规模极其庞大,王府各司、护卫、裁缝、厨子、医生、乐舞生、工匠等人群和他们的家属都一遭过来了。
总共三千多号的外来人口,一下子把小小的府城挤满,城内商业大多隶属寿王府,在城里打工自然就要租房,房源也开始紧缺起来。
那些跟寿王府一同搬过来的外乡人,挨家挨户来租房、谋生,大多依赖王府之间的关系,如果有里长作保、亲戚帮衬,才能更容易排上号。
她一个外地来要饭的,哪来的人脉关系?又是一个没有恒产的外乡独身女子,房主哪里敢租。
沈关音来回走了几家宅行,均以失败告终。
她不是没考虑过再去其他地方,但人总是图安稳的。她在竹米巷住了快半载,早已经安身立命。每日回到这间简朴的小宅院,看着炉灶的锅气,整洁的床褥,邻里的笑声,货郎的吆喝,她哪里舍得走?
她想要一个自己的家,不愿意以四海为家。
租不到新房,她不得不作罢,一面还为清查户籍的事担忧。可担忧又没什么用,她只能像个没事人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
期间方家又派人来过一次,问她愿不愿做素素的塾师,一同跟冉家去临朐。沈关音左思右想,仍然拒绝了。
不管是不是陷阱,她绝不踏入青州半步。
五月底,南沙河河边的荷包牡丹和蜀葵开了,一串串娇艳的粉白黄带着新生的花信,给竹米巷的周姨娘传来一则喜讯。
周姨娘的儿媳妇顺利生下一个男婴,母子健康。
到了该抱孙子的年龄,周姨娘确实喜极而泣。她是个勤劳的仆妇,哪怕到了该子女供养的年纪,仍然在外面接活打工。
现在,周姨娘想暂时放下生计,回去看看孙子了。
她的儿媳妇是个健康的女子,但女人刚生了孩子,身体消耗极大,小婴儿也不好照顾,周姨娘便想着回去帮衬一段时日,起码要等儿媳妇出月子了再回来。
沈关音表示理解,并送了拨浪鼓,兔儿爷,磨喝乐,亲自将周姨娘送到门口。
“娘子,你放心吧,我忙完了就回来,我还帮你看着那小丫头的坟呢。”周姨娘揽了揽肩膀上沉甸甸的包袱,拍了拍胸脯,脸上笑盈盈的,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叮嘱道:“对了,我这才想起来,娘子虽然丧夫,但你年纪轻轻的,别一心为了那个男人想不开。你条件这么好,找个差不多的成婚生子,把日子过得好,比什么都强。我走了!”
沈关音送别了周姨娘,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独身女子。
没有同伴,没有庇护。
五月最后一日,一队官差忽然敲响沈关音的房门。
这回的架势让她大惊失色。官差先是来到她的房间,还算客气地将她请了出去,又在宅院内搜寻了一遍,把她箱笼里的首饰和绸缎衣服都掀了出来。
但他们并没见财起意,为首的头头只简短说道:“有人跟衙门检举你的户籍有问题,跟我们去县衙走一趟。”
***
虽然没有五花大绑,沈关音被请去县衙门,多少有点挂不住脸。
她是个好面子的前官家小姐,若因为户籍问题坐监,她下了阴曹地府都没脸见父母。
知县姓武,是个色厉话少的人。见到沈关音的身影,他一不问问题,二不说她干了什么,二话不说将她请去了班房。
班房是临时羁押和候审的场所,不是正八经关罪犯的监狱,糟糕程度却不亚于监狱。更令她担忧的是,她从小便听父亲说过,有些不负责的官府衙役会在班房虐待人,不给口粮吃。
官差带着她进了一个里间。
是个一个只有小天窗的房间,里面黑咚咚的,除了一把四腿快散架的椅子,一张脏兮兮的桌子,没了。
官差头子说道:“娘子在这待着,待会有人来送饭。”
沈关音抬起眼,望着屋顶的那点光线,犹豫半晌,才在椅子上坐下来。
她在心里不断设想几种可能,有人知道她的户籍有问题,是谁?
最大的嫌疑人,她不敢想。
他本来是不知道的。
但他完全有手段知道。
想到这里,沈关音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小心翼翼地对外面的狱卒问道:“青州的惠王府最近有没有什么消息?比如他们来兹阳了?”
狱卒瞥了她一眼,张了张嘴:“什么惠王府?八竿子打不着的地儿,回屋待着去!”
她被怼了一顿,只好收声。
随后,沈关音在班房待了足足三个时辰,还没喝上一口水,吃上一口饭。
沈关音饿得头晕眼花,口干舌燥,这里如厕也不方便,实在让人难以启齿。
三个时辰后,她已经形容憔悴时,那个官差头子才带着两个白面馒头,一碟小咸菜,一碗水过来。
沈关音的肚子早已经饿出窟窿,也顾不得闺秀的仪表,拿起筷子狼吞虎咽。
等她吃完了,那官差头子心平气和地说道:“县太爷将你的身份查清楚了,你是青州来的逃户,按照律法规定,得用荆条打一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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