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惠王府的荷花池冒出了娇妍的粉色,有的初开,有的盛开,露出一抹新绿莲蓬。池底聚集着成片小朱砂鱼,而上的湖心泛着一只小舟,三面挂着竹帘,小案桌上用琉璃莲花盏盛着着桃子雪花酪,五颗冰镇荔枝,一盏青瓷瓶,插着月季和茉莉。
祝劭元坐在舟内凉席上,懒懒地倚着凭几,迎着微风轻轻眯起眼,望着湖面的景象。
仲夏时节,气温已经上来,但还未到酷暑,自雨亭尚未使用,光有轻风足矣。他本已经在舟中眼皮沉沉,却被潘小内使唤醒了:“荣大夫说不能贪凉……”
祝劭元低头看了看,他只穿了一件月白色暗纹罗合领衫,素绸蜜合色长裤,皆是轻薄布料,还一边吃着冰镇水果,迎着湖面吹风。
确实有些贪凉了。他听了话,将一件夹纱道袍披在肩上,余光飘到远处的临溪阁上。
“她的事怎么样了?”
潘小内使在一旁听着,没说话。
祝劭元知道,她还在兹阳,罗旭走后,他再也没收到消息。
时至今日,他已无须再三恳求她的信任,也不会再向她确认她是否爱他。
因为他不需要。
她没有放下他,他也不会再给她逃跑的机会。
一只粉蝶落在莲蓬上,停了片刻,又振翅飞走了。
竹帘外的九曲桥忽的传来王锦的声音,“殿下,方家送来一封信。”
祝劭元揉着太阳穴,有些不耐地摆摆手,潘小内使旋即便将竹帘卷起勾住,将他引出小舟。
他淡声说道:“有事直说吧,不必回殿了。”
祝劭元便接过王锦递过来的信件,眼睛快速扫了一遍字迹,捏着信纸沉默不语。
潘小内使觉得空气顿时冰冷了几分。
“临行前我怎么说的?”祝劭元复述了一遍,“除了方家的事,便是沈关音的事。我让他去官府打了一声招呼,必要时让她吃些苦头,这些倒是做了。然后呢?”
王锦说道:“常随随说罗旭是兹阳人,在兖州有个地下钱庄,恐怕就在兹阳。”
这个他是知道的。王府属官无法光明正大地挂着王府的名头开解当铺,有些人便将当铺的外壳放在别人名下,除了基础业务,还暗中做些放贷、存款的生意。平日里,店面持有者也会填些银子进去,作为累加的本钱,再借贷给别人,以此不断壮大资产。
罗旭多年来来独立于他的管辖,必然早已积累雄厚的资产,而这笔巨款,恐怕都被其中饱私囊,惠王府连个碎银都捞不到。
而他并非不知罗旭贪财狡诈,雁过拔毛,为何还要派罗旭去兹阳?
别因无她。
他就是要折磨她,把她所有能求生的路都堵死,让她老老实实回到他身边。
罗旭却是个一肚子坏水的,再干耗下去,到手的鸭子要飞了。
祝劭元掀了掀眼皮,说道:“你去一趟,把地下钱庄的事查清楚,然后将方家的事办了,再把那两个人都带回来。”
王锦走后,祝劭元站起身,说道:“去别春院。”
从卵石路夹道走过,别春院墙角的野玫瑰勾住了祝劭元淡月白色的衣摆。
他有些烦躁地转过头,那袍摆却轻松了开来。
祝劭元眉心松了几分,回头便见柳依和刘夫人在外候着。柳依仍然住在别春院,每日除了打扫,便是去花房养花喂鸟,只穿着素缎暗纹衫裙,与刘夫人差不多。
他的目光从二人身上移开,撇了一眼庭院。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好,窗户裱着的桃花纸还是新的,好像她仍旧在。
祝劭元什么都没说,径自进了沈关音的厢房,走到她的床边,慢条斯理地褪了鞋子,躺到床上。
别春院的人和其他近侍都知道,他隔三差五便会在这里午睡,便学会提前准备好清口的夏日饮品。
平日都是惠王醒了,潘小内使再进去,偏偏这次长史司的人来找,说有事和惠王禀告。潘小内使站在门外,犹豫半晌,顺手将一小碗杨梅果汁端了进去,然而却见到几番景象:祝劭元怀中搂着沈关音卷成一个长条的便被,脸埋在被子里,不知睡没睡。
潘豆儿呆愣片刻,张了张嘴,才将杨梅汁放下,用蚊子般大小的声音说道:“殿下,长史司催促选婚的事……事情拖了好几个月,殿下不打算再选了吗?”
被子里发出闷闷的声音:“你怎么这么操心我的事?”
潘小内使干巴巴道:“殿下之前不是说过,除了沈娘子之外,还会纳其他人进来吗?”
一个枕头飞了过来:“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长史司再来问,就把这个扔过去!”
潘小内使分明记得他说过,但不敢顶嘴,战战兢兢道:“是……殿下您好生休息。”转身便想走。
“等等,把枕头捡回来!”
屋内又安静下来。午时的室内是热的,他丝毫不顾及可能会热出薄汗,转将杨梅汁一饮而尽,神色也清明了些。
她走之后,他憋了半年多,都快成了守戒律的和尚了。
若她回来……她马上就要回来了。
方才脸颊蹭上被子,鼻尖轻嗅,却只闻到棉被的气息。
但是他可以……
盘虬青筋的手扯开系带,窸窸窣窣覆住,手背死死按住双唇,喉咙压抑着气息。
益都到兹阳不过几日,王锦备快马而去,一定会带来好消息的。
***
沈关音这几日和冉士纯在城内走动,盯着罗旭的行踪,将他去过的每一个地方、停留的时间都记录下来。
驿馆,茶馆,酒楼。
足足跟了五日,却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断了。
京城传来皇帝病重的消息,而皇帝没有儿子,又迟迟未立继承人,朝臣分为两派,一派支持血缘关系近的秦王继承大统,而一派以杜太后为首的朝臣极力反对,认为该从五服内年龄尚小、或生母已逝的藩王择选。
朝中还在为立嗣纷争不休时,竹米巷忽然来了一群上门讨债的人,手持棍棒,将几户住家揪了出来,要求以高利息还贷,若拿不出现银,便叫对方用房田抵押。
让人不可思议的是,这些上门讨债的大多临时加息,属于出尔反尔,不讲道理。
这些借贷的住家多为生活拮据的平民百姓,借钱无非是为了税钱、月钱、丧葬、嫁娶,他们也不是傻的,当然知道这些放贷的来路不简单,但他们别无选择。有的不想摊上麻烦,便顺从将薄田抵押,田不够房子凑。交不出钱的人,有的甚至打算卖儿鬻女。
沈关音待在宅院里时,耳边充斥的,尽是撕心裂肺地吵架、哭诉、乃至拆家一般的暴力。
那些地痞再度闻风而至,将还不了贷款的住户宅邸大门暴力拆坏,破脏水,用油墨涂写侮辱人的字句。
沈关音虽然没搅和进去,持续的噪声、越发动荡的街巷也让她无法忍耐,她便用当掉首饰的钱,在外寻了一处较为宁静的客栈,跟房主写了一封信,讲明事情缘由,然后雇了个车把式,将家中的箱笼尽数搬走。
沈关音坐在大车里,前往客栈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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