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微明亮了一些,乌陀谷上方又下起了小雨。雨丝从浅灰色的云层里落下来,细细密密的,打在焦黑的地面上没有声音,只是慢慢把灰烬润湿,汇成一道道黑色的细流往低洼处淌。

两道身影从云层下方落下来。净识在前,卫铮在后,苇杆摇摇晃晃地降在一片茫茫焦土之上。苇杆触地的那一刻,净识脚下的碎石发出一声脆响,碎成了几片。

“这是乌陀谷?”卫铮四面望着。目光所及之处,尽是被雷火毁过的焦炭。脚楼塌了大半,竹墙烧成了黑炭架子,石屋的顶子全掀了,碎石和焦木混在一起铺了满地。谷底的溪流改了好几道弯,河床上全是黑灰色的淤泥。空气里有一股焦土混着雨水的味道,底下还压着一层极淡的、像被烧过太多次的旧铁器上那种腥气。

“从方位和地势来看,应该没错。”净识缓缓说道。他的灰僧袍下摆沾了一层黑灰,走两步就要提一下衣角,免得踩进泥里。

“我们先四处找找?”卫铮蹲下来捡了一根焦黑的木棍在手里拨弄着。“要是现在起局找他,以他的修为,我应该有点承受不住。”他抠了抠下巴,一面思索一面说,“四盘拨动探一个大乘期修士的方位,因果反噬不是闹着玩的。”

“卫施主,若只求一个大概的方位呢?”净识问道,“业力会否小上许多?现在这里面目全非,若连方向也没有,我们恐怕得费很大的功夫。”

卫铮点头。“多谢大师指教,我刚才想得简单了。只定方位不定具体位置,因果应该小一些。”

“哪里,施主恐怕是关心则乱。请施主起局吧。”净识合十回道。

卫铮把六枚铜钱拢在掌心,合了合,往地上一撒。铜钱在湿泥里蹦了两下,陷进去半截。他蹲下来看了几息,拇指在指节上掐了两下。四盘打开,神识地盘落在第六宫。“西北方向。我们去看看。”他合上局,轻快说道。

说完这话,他愣了一下。此局结束有一种极微末的感觉,好像少了点什么,但一时间也想不起是哪里不对。他摇了摇头,把铜钱收进袋里,跟着净识的脚步往西北方向去。

晨间的雨渐渐大了起来,成股的雨水从高处往低洼处聚拢,在焦土上冲出一条一条的浅沟,像细细的黑色长虫在泥里爬。在雨水的冲刷下,原本的谷底情形稍清楚了些——有些没被雷火烧透的角落露了出来,碎瓦片、烧了一半的陶罐、半截埋在灰里的铁链。卫铮一边走一边用脚拨开焦土,想从里面找出点有用的东西,但除了碎渣还是碎渣。

走到日头高照的时候雨势收歇。天空层层叠叠的密云把穹顶盖得严严实实,只灰蒙蒙一片,看不出太阳在哪。

卫铮站在一处高坡上,用人盘生门术探着周围的灵气残迹。生门主生发,陆珩若还活着,生门术应该能探到他体内残余的生气。他探了一阵,正要换一个方位再试,只听见净识喊了一声:“卫施主!”

卫铮往净识的方向望去。净识站在坡底一片焦黑的碎石堆旁边,身周铺展开的气墙将黑灰一层一层推开。气墙散去的地方露出一个仰面躺着的人形。陆珩躺在碎石之间,双目紧闭,脸上的灰被雨水冲掉了一些,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他的衣衫被自己的火燎去了大半,裸露的皮肤上覆着一层焦黑的灰,左臂上的针孔在灰烬中格外显眼,针孔周围的紫色纹路在雨水中泛着一层暗色的湿光。

卫铮从土堆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净识恰好收功,气墙从四面向中心收拢,最后散在空气中。他蹲下来搭了一下陆珩的脉,按了三息,换手又按了三息。“脉还在,很弱。丹田里有灵气残存,但比之前在悬空寺见他的时候少了许多。像是被抽空了之后又慢慢聚起来的一点底子。”

“能走吗?”

“他走不了。得抬着。”净识站起来,合十说道,“卫施主,你带着陆道长吧,仍由我来驾这一苇渡江。”

卫铮点头。他用人盘术将陆珩的身体吸附起来,陆珩的腰背离开地面,整个人悬在卫铮身侧半尺高的位置,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托着。卫铮踩上苇杆尾端,净识踩在杆头,苇杆摇摇晃晃地升了起来。

从层层叠叠的云雾中穿过的时候,起初卫铮还在担心陆珩的身形会不会不稳——苇杆晃动的时候陆珩的身体也跟着晃,肩头和脚踝往外偏,他用生门术把人稳住,晃了几下之后就顺了。后面渐渐不担心了,他抽出心思去看人间。

下方是一片又一片被雨水洗过的村镇。从高处往下看,那些村镇的屋顶像一片一片灰黑色的瓦片铺在大地上,瓦片之间偶尔有一两处红点或黄点,是挂出来的年画和灯笼。已经是年后了。有些村镇的街面上还留着炮仗炸过的红纸屑,被雨水冲得糊在石缝里,像一摊摊褪了色的旧颜料。有人在门前扫雪——不对,扫的不是雪,是雨后的积水,扫帚在地上划着,把水往路边的沟里赶。有人在屋顶上补瓦片,或许是前几天的风雪压坏了几块。有孩子在巷子里追着跑,手里举着风车,风车的叶片被雨后的风吹得呼呼转。一个老头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晒太阳——天是阴的,其实没有太阳,但他就是那么坐着,背靠着门板,头微微仰起来,闭着眼睛,像是在等天晴。

卫铮看着那些村镇从脚下往后退,心里算了一下日子。从三清观出来的时候是小年之前,乌陀谷打了这一场,再加上来药王谷的路程,现在大约已经过了十五。他在奇门的时候从来没有觉得“过年”是个要紧事——奇门岛上四季如春,没有年节的气氛,老头儿也不讲究这些,最多是多蒸一笼馒头算是过了。但此刻从天上往下看,看见那些村镇里未熄的年味,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像隔着一层旧玻璃在看的恍惚感。

他侧脸看了一眼陆珩。陆珩的脸在苇杆的晃动中微微偏向一边,眼睛闭着,嘴唇干裂,鼻息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卫铮想起在浮玉关的时候,陆珩站在擂台上和龙乾纲对阵,打完下来在休息处坐着,喝了一口凉茶,说“没事”。那时候他的脸上还有东西——累,或者不甘,或者别的什么。现在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卫铮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云层。

药王谷在中原两座山脉之间所夹的深谷之中。谷口很窄,两边的崖壁几乎要贴到一起,只留了一道侧身能过的石缝。石缝外面长满了枯藤和野草,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进了石缝之后走几十步,谷地忽然开阔起来,大约百来亩的平地铺在两山之间,地面上种着成片的药田,田垄被划得整整齐齐的,田里的药草在冬末的寒风中贴着地面伏着,叶子有青有黄有紫,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一块拼了一半的花布。药田之间有石板路连通,路边立着几排竹架,架子上晾着切好的药材根茎。谷的最深处有一片依着崖壁建起来的院落,青瓦白墙,院墙上爬着干枯的藤蔓。院门半掩着,门口挂着一块旧木匾,匾上刻着“温养庐”三个字。

卫铮和净识降落在院门前的空地上。还没站稳,院门里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到了到了,看见苇杆了。”朱红丸从门里探出头来,圆脸上挂着汗,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药杵。他身后跟着肖似我,瘦长脸,袖口挽着,手里端着一只还冒热气的药碗。

“人在哪?”朱红丸把药杵往腰间的布袋里一插,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眼看见卫铮身侧浮着的陆珩,眉头皱了一下,“大乘期修士也会伤成这样?”

“乌陀谷这一场肯定不简单,门主不也只剩一个元婴了吗?”卫铮简单说道。

“先抬进去。”朱红丸侧身让路,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清一张榻出来。”

两人把陆珩抬进温养庐。庐内是几间连通的大房,靠墙摆着一排矮榻,榻上铺着干净的粗布。朱红丸引着他们到了最里面一张空榻前,卫铮用生门术把陆珩平放上去。朱红丸俯身搭脉,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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