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诤靠在温养庐的柱子旁,屋子里的药炉就在脚边,温吞吞地咕噜着。朱红丸走之前往炉膛里添了两块炭,炉膛口封着,只留顶上一个小孔透气,蓝红色的火苗从小孔里探出来一截又缩回去,把炉子上的药壶盖顶得轻轻磕碰。

他原本只是闭着眼歇一会儿。从乌陀谷到药王谷这一路,他驾着人盘术托着陆珩,苇杆上的风把他的衣摆和头发都吹得起了毛边。到了药王谷之后又是搭脉又是安顿,一直没闲着。此刻靠上柱子,眼皮就沉了。

不知过了多久,忽地一阵寒意袭上后脑勺。

卫诤一下子坐直了。屋内昏暗,只几上几盏小油灯微微晃动,灯焰被从窗缝里渗进来的夜风吹得偏了一个小角度,又弹回去。他打了个激灵,脑子里有一件事像一根被按了太久的机簧终于弹了起来——今天收局的时候少的东西,他现在知道了。

他侧头看着灯影下陆珩的脸。那张脸在油灯暖黄色的光里显得比平时更苍白,颧骨下面有一层淡淡的灰,嘴唇干裂着。卫诤的脸色一正,便将神识开过去,顺着陆珩的经脉往里探。

神识轻而易举地穿透了陆珩的身体,没有遇到任何阻拦。这本身就不对。修士的经脉天然带着一层灵气的薄膜,旁人神识探入时会感觉到一层阻滞,像手伸进水里要费些力气。但陆珩身上没有这层阻滞,神识进去的时候像穿过一道被拆了门的残墙。

经脉的强度不对,丹田里的情形更不对——灵气时而集聚时而消散,像高原上空的云被风推着走,聚拢一阵散开一阵,聚拢的时候丹田里满满当当,散开的时候只剩一层薄雾贴着丹田壁。丹田正中的元婴若隐若现,一会儿凝实如实物,一会儿淡得像一层水汽。

“你的修为,境界……怎么会……”卫诤喃喃道。

他缓缓站起来,走到陆珩的床边,正欲伸手去搭脉,腕子被一条和缓的风绳缠住。那风绳不紧,只是松松地圈着他的手腕,但让他停在了原地。

“不用管他。”玄白轻声说道。

卫诤转过头。玄白还盘膝坐在靠窗的榻上,眼睛没有睁开,但垂在膝头的手指微微抬着,指尖有一丝极淡的青白色气流正在散去。

“玄白道长,他这……”卫诤略有迟疑,指了指陆珩,“他的修为在跌,而且跌得不稳,像要崩了。”

玄白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在乌陀谷时沉了一些,眼底有一层被压得很薄的疲色,但目光还是清亮的。“我知道。”

“您知道?”

“他在乌陀谷把大乘期的灵气耗尽了。从求索峰带下来的那股念,还有玄中玄牝的肉身帮他稳住的那点底子,全烧了。”玄白说,“他现在靠的是自己经脉里残存的一点灵气在撑,但经脉被大乘期冲刷过,容量撑大了,他自己那点灵气填不满,就像一口大缸里只剩一碗水,晃来晃去。”

卫诤沉默了一会儿。“那怎么办?”

“等。”玄白说,“等经脉自己收缩回去,等灵气重新填满小一号的容器。这个过程不能催,催了经脉会崩。他现在丹田里的元婴在适应新的容量,一会儿凝一会儿散,是在找新的平衡。你方才用神识探他的时候,他经脉里是不是感觉不到阻滞?”

“是。”

“那是因为他的经脉壁还没有收回来,太薄了。等经脉壁重新厚起来,阻滞就会回来,那时候元婴也就稳了。”

卫诤低头看着陆珩。他在乌陀谷没见过陆珩出手,只几句话就让离姝等人放弃了多年来的布局。现在这个人躺在榻上,经脉薄得像一层纸,灵气在丹田里晃来晃去。

韩惜春此时也醒转过来。她坐在另一侧的榻上,被子披在肩上,看着卫诤站在陆珩床边、玄白抬着手、卫诤腕子上还圈着一条风绳的这幅样子,一时间没有说话。

卫诤见韩惜春醒来,把手腕上的风绳轻轻一抖,风绳散了。他转向韩惜春。“韩姑娘,我们到廊下说几句?”

韩惜春点头。她把被子搁回榻上,站起来,两人出了温养庐的门,站在廊下。廊下比屋内冷,夜风从谷口的方向灌进来,带着药田里草药被露水浸过之后的清苦气味。

“乌陀谷之后,你们经历了些什么?”卫诤问。

韩惜春把经过简短说了一遍。

“高洁和离姝呢?”卫诤问。

“不知道。”

卫诤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在乌陀谷起局探方位的时候那种“少了点什么”的感觉,那时候他以为是自己起局的方式不对。现在他知道了,是他当时探到的“陆珩”的修为已经不对了。大乘期的时候陆珩的灵压像一座山,人盘术探过去的时候会被山体挡回来,只能探到一个大概的方位。而炼虚中期的灵压像一片湖,神识探过去能穿透,但湖底深浅不一。他当时探到的那个“西北方向”是准的,但他没有意识到探到的已经是降了境界的陆珩。

“我在罗浮师叔身边也没有照顾好他。结果你们又出了这些变故。”卫诤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层。“离阙引动万寿无疆蛊的时候,罗师叔体内残余的蛊毒被引动了,人一下子就疯了。我在他旁边,但我不知道怎么办。朱大夫说用镇定的药让他睡着,我就看着他睡过去,什么也没做。”

韩惜春靠在廊柱上看着他。“即便你在也改变不了什么。离阙引动蛊母的时候,连玄白道长都中了针。你的修为和离阙之间差着两个大境界,她能隔空引动蛊母,你在不在罗师叔身边,结果都一样。”

卫诤点了一下头。他知道韩惜春说的是实话。但实话和感受是两回事。他站在廊下看着谷底药田的方向,药田在夜色中只是一片黑黢黢的垄沟,偶尔有风把田里的枯叶吹得翻起来翻过去。他望着天空,天空是灰蒙蒙的,看不到星子。一时间惆怅无限。

“你回去歇着吧。”韩惜春说,“明天朱大夫还要给陆珩用药。”

卫诤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跟着韩惜春回了屋。他在靠门的一张空榻上躺下来,没有脱外袍,把铜钱袋搁在枕边。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他侧头看了一眼陆珩的方向,油灯的光在陆珩脸上晃了一下,又暗下去。

又过了几日。

这几天里朱红丸每天给陆珩用两次药,一次在卯时,一次在申时。药丸含在舌下慢慢化,化完之后朱红丸再搭一遍脉,把脉象的变化记在一本旧簿子上。肖似我每日给玄白煎一剂新的汤药,汤药里加了压制黑血销神针余毒的成分。玄白喝完之后并不躺下,依旧盘膝坐着,周身的灵气缓缓运转,紫黑色的毒气从肩头一丝一丝散出来。

罗浮醒过一次。他睁开眼的时候是半夜,坐在榻上茫然地看了一圈,朱红丸听见动静端了碗药过来,罗浮接过药碗喝了两口,又把碗放下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问“这是哪里”“我怎么了”,只是坐在榻上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又躺下去睡着了。朱红丸说这是正常的,镇定的药效还没退干净,过几天会慢慢醒得多一些。

稽衍数的元婴还在丹炉里。朱红丸每天揭开炉盖看一眼,灰白色的光团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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