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雷河

陆珩没有练过射箭。

谈不上什么准头，所幸或不幸的是飞虫铺天盖地，根本不需要瞄准——箭矢朝任何方向飞出去都能扎进虫群里。陆珩手指速放，箭矢疾飞，箭头带着阳火，在暮色中拖出一道道暖红色的尾迹。

他一面后退，一面发了十来支箭。箭矢扎进虫群时，阳火从箭头炸开，在飞虫的甲壳表面铺了一层暖红色的薄焰。

陆珩暗暗估计虫群之中火势应当足够了，预备招风来席间虫群。凝神去看，却发觉虫群之中的火势存不过数息——那些暗金色的甲壳在阳火中迅速变亮，把火焰的热量吸了进去，几息之内火势就弱了下去，被甲壳吸收殆尽了。

陆珩换了法子。单手掐诀，箭头雷光四射，连发三箭没入虫群。雷弧在虫群中跃动几跳，劈碎了几只飞虫的外壳，但后面的飞虫从碎壳中钻出来，摇摇翅面又飞了起来。不碍虫群的事。

他正在思考是不是要像破虫甲那样三元混用、阴阳颠倒才能找到破局机会，后背已经结结实实地撞到了。

那东西撞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冰凉的触感，像撞上一堵浸透了冰水的厚布墙。陆珩回头一看，两人高的巨大紫色茧壳大开着，自己已经踏进了茧中。

“陆道长，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离阙轻声说道。她不知何时正在这茧旁边，一把将茧衣合住。茧衣合拢的瞬间，内壁上的黏滑液体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裹住陆珩的四肢，像无数条湿冷的舌头在皮肤上舔舐。

陆珩只觉得整个后背被恶寒渗透，很快整个胸腔里仿佛都是深冬河水一般浸到胸前。那股寒意不只是在皮肤表面，它顺着毛孔往里渗，从肋间隙往腹腔里渗，从脊椎往骨髓里渗。他的呼吸在几息之内变得又浅又急，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吸一口冰碴子。

陆珩不敢怠慢。左右两手分点阴阳丹火，左右手分画玄白用过的那两道符——九元煞童符、太上皓凶符。

他心神两分，左手画符时丹阴火从指尖涌出，浅蓝色的火焰在空气中凝成一道符文的虚影；右手画符时丹阳火从掌心翻出，赤红色的火焰凝成另一道符文的虚影。

两道符文方成，他觉得意识昏沉了一瞬，身体冰凉到了极点，指尖的火焰都跳得比平时慢。但符文之力已经显现出来了。

丹阴火所画的九元煞童符，火气似浅蓝实质，飞射八方。九道浅蓝色的光从符文中跳出来，四散扑在茧壁上。茧壁被蓝火灼烧的位置发出细密的嘶嘶声，紫色的茧衣在蓝火中卷曲、焦裂、化开一个大洞。困住陆珩的紫茧瓦解了。

丹阳火所画的太上皓凶符，三位将军以赤红火焰为身，体带盔甲，各持刀、枪、戟往虫群去。三尊赤红色的火将从符文中冲出来，刀砍在飞虫甲壳上，枪挑在翅面关节处，戟刺入甲壳接缝之间。头几只飞虫被砍落在地，翅面焦卷，虫体在火中蜷曲。但后面的虫群从四面围上来，三尊将军的火焰身影在虫群中一层一层变薄，转瞬又被虫群湮没了。

陆珩心下了然。拈弓搭箭，口中轻念法诀：“阴火白。”

落日弓上的数支箭头陡然跳出丹阴火来。那层暗蓝色的火焰裹在箭头上，温度不高，但有一种收束的、往里渗的力道。

只听箭矢破空之声，箭矢照旧破开了几只飞虫的身体，扎入甲壳，从另一侧穿出来。但那些飞虫的伤口在几息之内就快速愈合了，翅面重新展开，摇摇脑袋就要往陆珩这里来。

陆珩没有慌。他方才只是试——试阴火白在飞虫体内能留多久。现在他知道了：箭矢穿过时阴火白会残留在虫体内部，虽然伤口会愈合，但火焰没有熄灭。它只是被压在了愈合的甲壳下面。

“文火沐浴。”陆珩轻声道。

那些所中箭矢的飞虫体内的阴火并不熄灭。暗蓝色的火焰从虫体内部向外烧，从肌肉到甲壳，从甲壳到翅面。愈合的甲壳从里往外鼓出一个个暗蓝色的小泡，泡破之后阴火从裂口中涌出来，把整只飞虫裹在里面。飞虫在阴火中挣扎了两下，翅面蜷曲，虫体干瘪，化成一粒灰白的粉末落在地上。

陆珩心下一喜，正打算再举弓，一个冰凉的女声在耳畔响起。

“陆道长是不是把我给忘了？”

离阙的双刀从陆珩的后腰扎进，刀尖从胯前突了出来。陆珩感觉到刀刃穿过皮肉和筋膜，从后腰到腹腔，冰凉的刀身在身体里停了一瞬。

离阙在背后幽幽道：“陆道长何必这么辛苦呢？这么好的修为。”她抽刀正要再刺。

陆珩封住伤口附近的穴道，扭头。双手掐诀。离阙见状抓紧时间和陆珩尽量拉开距离。

“火龙真符。”

陆珩身周忽地现出无数赤色火线所画的繁杂符文。那些火线从他脚底向上蔓延，缠上他的小腿、膝盖、腰腹、胸口，愈来愈密。

离阙的身形刚落定，眼睛里只能看见符文所透着的光，已瞧不见陆珩的人影。

下一个瞬间，铺天盖地的丹阳火自陆珩为中心铺展开来，整个乌陀谷瞬间化为一片火海。

火焰从陆珩脚下向四面八方翻涌，烧过石板、烧过竹楼、烧过蛊田，把谷底的夜空照成一片暗红色的白昼。离阙赶忙躲在身边的飞虫堆里，那些暗金色甲壳的飞虫在她身周密密层层地聚拢，把火焰挡在外面。

“颠倒坎离。”

离阙瞳孔紧缩。

整个乌陀谷中的丹阳火瞬间转为阴火。那层铺天盖地的暗蓝色火焰在谷底翻滚着，温度不高，但那种收束的、往里渗的力道渗进了每一只飞虫的甲壳里。

铺天盖地的飞虫不及哀嚎便在滔天阴火外燃的强硬表现下化为了灰烬。虫体在阴火中干瘪、蜷曲、碎裂，从外到里一层一层地剥落，像被风干过头的果子从枝头掉下来。

火势拢共不过十余息。而后乌陀谷内的植物、建筑还燃着大火，陆珩跪坐在原地，一片焦黑看不清楚。他的衣衫被自己的火燎去了大半，裸露的皮肤表面覆着一层焦黑的灰烬。后腰留下的刀口在焦黑的皮肤上格外显眼。他的呼吸又浅又急，丹田里那颗元婴缩了不止一圈，气海中的灵气存量几乎见了底。

离阙在他数丈远四肢大张平躺着，身上的蛊甲被阴火剥离了大半，露出的皮肤上满是灼伤的焦痕，看不出是否还活着。

巫蛊宗脚楼的废墟之中有蠕动的声音。两个漆黑紫茧从里面爬了出来，茧衣打开，正是离姝和高洁。离姝的蓝紫色宽袖裙装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三只银铃还在发间，但铃身被火燎得发黑。高洁的灰袍下摆烧去了一截，脸上有几道细小的灼痕。他托起手上的一只小小蛊虫，那蛊虫在他掌心微微颤动着。

“怎么样？”离姝问。

高洁把虫托到离姝眼前。“还活着，只是修为似乎已没有大乘期了。”他顿了一下，“蛊虫对灵压的畏惧变低了些。”

“我们先躲起来。”

离阙身上的焦壳裂开。她把身上的残渣抖落，撑地站了起来。此刻身上的蛊虫都没有了，满是被蛊虫噬咬的伤痕，那些伤痕在皮肤表面形成密密麻麻的暗红色凹坑。离阙忽地大笑，两个眼睛透着碧绿幽光。

“陆道长现在只有炼虚中期了。这就好办了。”

她扒拉身边的黑灰，没有发现自己的双刀，略有些失落。她又一步一步缓缓地往就近的紫茧去，手插进紫茧当中动了几下。那茧仿佛水球一样波动，而后迅速瘪了下去。离阙从中取出一把长刀，又往另一只紫茧去，取了第二把。

“我们筹谋这么久的事情，怎么会被你这么轻易毁掉。我们受的苦，遭的罪……”离阙提着两把长刀，一步一步缓缓地往陆珩这里走来。地面还散发着方才火势之后的余温，她的脚边不时旋起微风，把黑灰吹得打着旋儿。“要一件一件……一桩一桩的全部还给你们！”

“你们懂什么？装什么好人？我们从南疆出来的时候经历的什么？后来成了什么顶尖门派，你看看你们的嘴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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