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封铺查账
午后,宝意还在银楼看账,陆景明一直陪着她。
账册在面前一页页翻过去,她面上平静,心里却早已翻来覆去地将几笔往来过了一遍。
陆景明仍是一副温柔周到的样子,时不时替她端茶、递笔,间或轻声问一句累不累,言语体贴,姿态也放得极低。
宝意偶尔应上一声,并不多看他,心知他和朱令山他们是一伙的,只是朱令山和朱秀莲并没有供出他,想必几人是商量好了要维护他。越是如此,她越觉得眼前这人不简单,那些恰到好处的殷勤,仿佛一层薄薄的蜜,底下不知藏着怎样深的计较。
她正想着,忽然就听见前堂一阵喧闹,跟着有伙计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发白:
“不好了,大小姐,陆少爷,差馆的人来了,说有人举报咱们宝盛银楼私卖违禁金料,要封铺查账!”
陆景明脸色一下子变了,蹭地站起来:“胡说八道什么?我们宝盛向来规矩经营,怎么会私卖违禁金料?”
他说得急,声调也比平日高出几分,像是真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激怒了一般。
宝意看在眼里,却觉不出多少真切的惊慌,那怒意来得太快,反而更像做给旁人看的姿态。
说着就往外走,宝意也合上账册跟在后面,心里却猛地一沉。
她脚步不疾不徐,掌心却已经微微发凉。
这时候来查私卖违禁金料,来得也太蹊跷了,莫非是有人故意要堵这个缺口,抢先一步,想要毁了证据?若真是如此,那么对方不仅清楚银楼里的动静,更对账上的纰漏早有察觉,这一番发作,只怕来者不善。
她攥紧了手包里的本子,跟着陆景明走到前堂,就见三个着便衣的警察站在柜台前,为首的队长叉着腰,正围着那些堆在柜上的金器打转。那目光在成色十足的金器上流连,嘴边还噙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一看便知不是第一回办这样的差事。
看见陆景明出来,他立刻扬了扬手里的搜查令:
“有人实名举报宝盛银楼私运违禁金料下海,我们奉命封铺,所有人不许动,把所有账册都搬出来挨个点验。”
陆景明脸色铁青,还在上前据理力争,说道:“宝盛是港岛老字号,从来做的都是正经买卖,肯定是有人恶意栽赃。”
那警察队长根本不听,挥挥手就让人往后堂走,眼瞧着就要去翻那架子上的账册。
宝意忽然上前一步,挡在了后堂门口,笑着对那队长说:“这位长官稍安勿躁,既然是有人举报,那总要让我们看看举报的凭据吧?再说封铺可不是小事,真要是封了,影响的是宝盛上上下下几十个伙计的生计,总得给我们个说法,也好让我阿爸去跟商会打招呼。”
她话说得不软不硬,既没有当众顶撞,也没有半分退缩的意思,笑语里却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分量。
那队长上下打量了宝意一番,又看了看陆景明,目光里带着几许不咸不淡的盘算,忽然嗤笑一声:“这里的老板朱介甫在哪?”
那伙计忙说:“这是我们宝盛银楼的大小姐。”
“你就是朱家的大小姐?来得正好。”张队长冷笑着点了点头,语气又抬高了几分,“举报人说了,亏空金料的就是你们内部的人,我们今天既然来了,就不可能空着手回去。识相的就让开,不然连你一块儿带回差馆问话。”
他话说得硬邦邦的,半是威胁,半是试探,丝毫不把眼前这位大小姐放在眼里。宝意依旧站在后堂门口,脸上还挂着得体的笑,只是笑里已经透出几分冷意。
她半步未退,也没有再多争辩,只安安静静挡在那里,像一道不动声色的屏障,把后头那些账册、伙计和一屋子此起彼伏的慌乱全数隔在身后。
正闹得不可开交,忽然就听见银楼门口传来一声清润的男声:“张队长,这么大早就在这里兴师动众,是什么要紧的案子?”
众人齐齐回头,就见傅郁文站在门口,一身笔挺的藏蓝色西装。
他身边的是同样穿西装的朱继璈,看着气度沉稳。
那张队长一见他,脸色立刻缓和了不少,拱了拱手:“傅先生怎么也来了?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有人举报宝盛私卖违禁金料,过来查查。”
傅郁文迈步走进来,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宝意脸上,轻轻冲她点了点头,才转头对张队长说:“巧了,我身边这位老友也是朱家人,在宝盛银楼也有小部分股份。宝盛银楼还是我们傅家码头三号货仓的租户。这宝盛银楼真要是有问题,我自然不会护着,不过张队长,之前码头已经有人实名举报宝盛银楼,要不要先打个电话给你们刘探长,问问他,这案子现在要不要先停一停?”
张队长愣了一下,见傅郁文说得笃定,心里顿时打了鼓,傅家在港岛手眼通天,这傅郁文更是刘探长的亲外甥,真要是得罪了,他这个小队长也当不下去。
于是,连忙陪着笑,装模做样地说道:“原来是这样,那我先去打个电话问问,问问。”
说着就摸出怀里的电话本,到门口打电话去了。
陆景明站在一边,脸色变了几变,上前对傅郁文拱手道谢:“多谢傅二爷出手帮忙,这份情我们宝盛记下了。”
傅郁文淡淡笑了笑,没接他的话,只看着宝意说:“我同继璈早上刚好路过附近,听见这边闹哄哄的,就过来看看。宝盛是老字号,开了这么多年,向来本本分分做买卖,若是平白被人栽赃了,可太亏了。”
他这话说得不紧不慢,却字字落在实处,既替宝盛银楼正了名,又不显半分咄咄逼人。宝意心里不由得一暖,冲他欠了欠身:“多谢傅二爷。”
一直没有作声的朱继璈此时终于开口道:“这份人情,我记下了,回头请你饮茶。”
傅郁文摆了摆手,笑道:“这点小事,算不上人情。”他笑得轻描淡写,仿佛今日出面不过是一时兴起,并未将这事搁在心上。可话说完了,人却没急着走,反而就那样站在厅中,像一个无意间经过、却恰好压住了场面的人。
说着,他目光扫过场中,最后落回张队长留在厅里的那两个下属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分量,“诸位先稍安勿躁,等张队长问清楚上头的意思,再办事不迟。”
那两个小警察哪敢得罪傅家的人,连忙站在原地不动,哪里还敢往前凑一步去。方才那股子张牙舞爪的劲头早没了,两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只恨不得把自己缩到墙角去。
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街边小贩的吆喝声远远飘进来,衬得屋里氛围愈发紧绷。众人各怀心思,谁也没有再先开口。
陆景明站在宝意身侧,指尖悄悄攥紧,又慢慢松开,脸上却依旧挂着恰到好处的忧色。
他略略往前倾了倾身子,像是与她同担着这份突发的事端,声音也放得低缓而恳切:“想来定是方才被处置的旁支心怀不满,才会恶意举报报复,真真是贼喊捉贼。”
陆景这话说得在情在理,可宝意没接这话。
她只静静望着前堂门外那一片照进来的白光,心里清楚,朱令山几人就算怀恨,也没本事这么快就打通差馆的关系找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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