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明一踏进账房,就瞧见满屋子凝重的气氛,朱令山脸色惨白站在一边,朱介甫气得浑身发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闹成这样?”

他笑得恰到好处,声调也拿捏得平稳,像是当真不知道账房里出了什么事。

宝意抬眼看向他,目光清亮,直直望进他眼底,轻声开口:“没什么,不过是查账查出了一些问题,正好景明你来了,我还有件事要问你。”

她一边说,一边拿了那账本轻轻放在桌上,摊开在陆景明面前,指尖在那几行数字上轻轻一点:“景明,你来看看,这上面写的赤金料的损耗账目,是你同三太公一同经手的?”

陆景明目光扫过账本上的字迹,方才那温和的笑意,瞬间僵在了脸上。说这批金料送货的时候,斤两就不对,是你提前交代他,不许声张,还塞了他五块大洋封嘴,有这么回事吗?”

这话一出,陆景明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眼底的笑意却已经倏地散尽。他怎么也没想到朱宝意居然连码头的人都提前打听了,连送过钱的细枝末节都问了出来,瞬间整个人都有些措手不及,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朱令山见状,急得脚都要跺碎了,额上冷汗一层接一层地冒,偏又不敢开口多说,生怕多说一句反而露出马脚,只能攥紧了袖口,眼睁睁看着陆景明如何应变。

陆景明定了定神,不过片刻功夫就压下脸上的惊色,很快又摆出一副受了冤枉的模样,摇头叹了口气:“宝意,你这是听谁乱嚼舌根?我怎么会做这种事?我就快要你订婚,以后咱们就是夫妻一体,宝盛就是我未来的家业,我怎么会胳膊肘往外拐,坑害宝盛呢?”

“是不是坑害,一验货就知道了。”

朱宝意侧身让开道路,冲门外抬了抬下巴,神情淡淡的,语气却落得极稳。

“货都抬进来了,咱们当场称一称金料的分量,再看看金料的成色,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原来这批金料其实是陆景明暗中牵线从外地私矿收来的,报价比市场价低了两成,朱介甫一开始还有些犹豫,觉得货源来得不够正路,又怕私矿金料成色不齐,砸了宝盛的招牌,是陆景明拍着胸脯担保货没有问题,说那货主是自己的老交情,愿意低价让利,朱介甫这才松了口订下这批货。

此刻两个跑腿的苦力把堆满货物的木箱子抬进账房,缓缓放在空地上,箱角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箱子封条完好,朱宝意示意伙计拆开封条打开箱盖,一整块一整块标好斤两的赤金金锭安安静静躺在里头,码放得整整齐齐,看着倒是规整。

伙计拿出秤,当场拆开一包金锭逐一过秤,这一称就出了问题——每一块金锭都比标注的斤两少了三四钱,整整一百两标注的金锭,称完只有不到九十二两,差了整整八两多不说,拿试金石一磨,里头居然掺了三成的红铜,根本就不是足赤金。

真相摆到眼前,陆景明的脸彻底没了血色,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这是谁在坑害咱们宝盛!居然敢给咱们缺斤少两。”

朱介甫看着那箱掺假短秤的金料,再看看面前这一群急于择清自己的自家人,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天灵盖,浑身都凉透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多年来一手提携、处处照拂的至亲之人,居然背地里联合起来挖他的家底、谋宝盛的家业,拿他的信任当成了偷盗私利的本钱,拿祖宗传下来的字号当成了中饱私囊的遮掩。

这一瞬间,他只觉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一般,又冷又痛,连带着半辈子的辛苦奔忙都像被这满目的假账、假金料一笔抹尽,只剩满心无以言说的失望与寒凉。

事到如今,铁一般的账目与当场验出的假货摆在眼前,所有人的伪装都被撕碎,再也藏不住那点龌龊心思。昔日挂在嘴边的“一家人”、“为宝盛好”,此刻听来只让人觉得讽刺,每一张熟悉的面孔背后,都藏着算计与贪婪。

朱耀祖呆滞地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喘一口,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额头冷汗一层层往外冒。他看着朱介甫冰冷的目光扫过来,只觉腿都有些发软,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先前嘴上那点“一家人”的歪理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宝意站在原地,看着乱作一团的账房,又扫过那箱摊开在众人面前掺假短秤的金料,缓缓握紧了手里的账本。账本粗粝的封皮硌在掌心,她却觉得无比踏实,因为这一笔笔漏洞如今终于有了着落,谁也别想再含糊搪塞过去。

朱介甫看了朱令山几人一眼,见他们或垂头躲避、或慌张失措,心事一桩桩印证下来,再没有半分侥幸。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里往日的亲情包容已经慢慢冷却下去,沉声开口:

“三叔公,秀莲,耀祖。账目漏洞清清楚楚,不必再多辩解。念在同族情分,若是主动归还私自挪用的财物,此事尚可私下处置;若还执意隐瞒、推卸抵赖,那就只能按规矩办事,该请族长就请族长,该报官就报官,到时别怪我不讲情面。”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直压得账房里再无半点杂音。

朱令山知道此刻大势已去,再抵赖也毫无用处,那些账本上的破绽、金料里的红铜,随便哪一样都足以把自己钉死。

他深知朱介甫吃软不吃硬,性情最重情义,权衡利弊之后,颓然叹了口气,肩膀彻底垮了下来,再也没有了之前强撑的嚣张底气。

“介甫,这事是……是我们一时糊涂,见银楼管控松懈,便想着拿些零碎金银补贴家用,没想过会损害铺子根基。”

朱令山这话说得轻巧,只把一场长久谋划的私吞说成了一时糊涂,却也到底亲口承认了私心牟利的事实。话到此处,再多的遮羞布也都扯干净了。

真相大白,宝意神色淡然,并没有意外之感。

从众人刻意贬低她、试探她,到父亲朱介甫放权给她查账,她一早就看出其间必有蹊跷,也一早便料到账目必定存在问题。她并不觉得痛快,只觉得这银楼多年积弊,今日总算撕开了一道口子。

“家用短缺可以明言求助,朱家从来不会苛待同族亲人。但借着打理事务的由头,暗中盗取商号财物,损害祖辈基业,实在不妥。”

宝意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像一记记重锤落在屋里每个人心上。

朱令山羞愧地低下头,无言反驳,只觉脸上火辣辣地烧,像是被剥去了最后一层体面,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朱秀莲还想狡辩几句,嘴唇翕动了两下,可一抬头看到大哥沉沉的面色,心里那些早已盘算好的说辞便哽在了喉头,一个字也吐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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