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非得在我的卧房审人吗?”副使夫人宁然有气无力地推他一把,要丫鬟把自己撑起来,那边汤药味已近在眼前。

和畅看了副使一眼,副使被夫人一句话堵住,但又不敢说话,只能不悦地看了夫人一眼又一眼,但夫人一个眼神都不给他分。

丫鬟拿着瓷勺一勺一勺喂,夫人捂着胸口一勺一勺喝,一时间卧房内只剩勺子舀水极细微的声音。宁然紧拧着眉,几欲作呕。副使只好喊丫鬟:“给夫人拿蜜饯来。”

不用他说,已经有丫鬟去了,好歹算喝到尾声。宁然含住蜜饯,轻轻往榻上靠,又温声对丈夫道:“我想休息一会,你不是还有公事吗?”

副使站起来,看向和畅:“和氏,你……”

“我想和她们说会话,你先去州府吧。”宁然直接截住他的话头,眼神似有非无地扫向吉娘子,微微闭上眼,往后头的软枕靠,丫鬟立刻用细帕为她擦拭额角的汗,惹得副使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和畅明白了副使夫人的意思,前厅有宁潜在,不会让副使找她问话。她又是良民,不能在府衙提审。唯一的关口就是在夫人卧房借着诊病问上几句,但夫人不允,他就没机会了。毕竟其他地方都算内宅,她一个未婚女子,夫人不在,副使实在不好跟她私下说话。

因而副使也是嗔怪地看了夫人好几眼,似乎是在怪夫人拆台,但夫人微阖眼,权当没知觉。他看了看桌上还余留一点残渣的药碗,终究还是没能说什么,转头离开了卧房。

和畅想了想,这里应该得感谢副使夫人解围,正要上前,被吉娘子打手势拦住。两人又等了好一会,等得和畅感觉夫人都快睡着了,才突然听到吉娘子出声。

“夫人可有好些了?”

宁然从困顿中突然惊醒,循着声音望去,看到吉娘子等人还在,才想起来自己没让人家走,心下暗自怪罪失礼,却忽地后知后觉发现,胃里那股酸涩翻涌的感觉好了不少。

这让她一时沉默了,仔仔细细感受了好半天,才确定不是错觉。

宁然忙撑起身子:“好些了,多谢娘子关怀。”

和畅放下心,吉娘子也半起身准备告辞:“既然有用,夫人便按时服药,少食辛辣油腥。若还有不适,尽管打发人来问便是。”

宁然又是道谢,旁边的丫鬟呈上一个鼓鼓的锦袋,吉娘子一看见,就退后一步,示意和畅快走,自己也脚下生风:“夫人太客气了,为夫人诊治是民女的福气,您这样反倒是折煞民女了,万万不可。”

和畅看吉娘子脚步飞快,双手遮在袖子里,完全没有要收东西的意思,也是以为吉娘子医者仁心,心领神会,拉上吉娘子就往后退。

她个高腿长,退得飞快,那丫鬟追了几步,追不上,也不能在廊下乱跑,只得叹气,回去复命去。

后头没人追,和畅听到后面的吉娘子微微喘粗气,慢下脚步。吉娘子捏一捏她的手腕:“你这孩子,跑这么快,也不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了就跑不了呀。”和畅往后看一眼,只有一些洒扫仆役,都是陌生的面孔,也不知道田好好在这干得怎么样了。但她没有逗留,回到外间和宁潜汇合。

外间会客室里,和畅听到副使和宁潜说什么“吏部”“封赏”,但没太听清楚前因后果,里面已经收了声。门口的小厮进去通传,没多久就来人请她进去。

没等两人发问,和畅主动道:“夫人服了药,现下准备休息。”

“那看来是方子有效,我记得之前堂姐抱恙时,下人通传说日日都睡不安稳。”宁潜看向副使:“姐夫刚刚在里间陪伴堂姐,不知吉娘子医术如何?”

副使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才刚刚服药,无法定论。”

“是我愚钝了。”宁潜只当他是嘴硬,便起身告辞:“既然堂姐休息,弟不便叨扰,姐夫,我先告辞了。”

副使斜了他身后的和畅一眼,原来刚刚宁潜东拉西扯了那么多,纯属为和氏拖延时间,现在人到了,就一句话都不想多说了。

他扯了扯嘴角:“贤弟,我来文州前,去伯父府上辞行。伯父的意思是,贤弟今年二十又三,婚事不宜再拖。圣上也私下关照过几次。伯父的意思是,婚事最好今年定下,年底回京一趟。若相看有中意的,便在京城成婚,也不耽误来年在文州做事。”

话是对宁潜说的,副使的眼神却时不时瞥向和畅。和畅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她低着头,从副使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的额发,但手里的拳头却微微攥紧,心里狂翻白眼。她感到一股莫名的烦躁,却只能堪堪分辨其中的表层。

论理,她跟宁潜没什么关系,虽然宁潜疑似告白而她直接拒绝,但她就是觉得不爽。论情,她根本没有不爽的立场和资格,可是她必须为自己的情绪找个出口——

该死的旧社会!才23有什么好催的,我都没这么急着投胎,你们急什么!

此时,宁潜不疾不徐回复:“父亲久居京城,不知两地相隔千里,来往动辄三月,公事未竟,若因私事耽误本职,才是愧对圣恩和父嘱。”

副使看着宁潜,他早知道宁潜会拒绝,也没放在心上,宁潜结不结跟他又没什么干系,他只是想看看二人之间的感情罢了。见和畅半低着头,眼神飘忽,并没有十分在意的模样,他有些失望。

吉娘子上前一步,轻轻拉了拉和畅的衣襟,示意她闭嘴,柔声道:“严大人,宁大人家事,民女不敢与闻,先行告退了。”

但严大人却找到了新靶子:“不必多礼。我记得和氏今年也二十了,也未曾定下人家吗?若和掌柜不介意,待内子痊愈,或可代为介绍。”

和畅直接回道:“夫人身怀六甲,不敢烦劳。”

宁潜接道:“大人,和氏父亲年初身逝,三年孝期未过,不宜议亲。”

副使愣住了,他压根没想到和氏父亲身故的时间这样接近,立马思考和畅孝期内有无逾制——根本没有,哪怕是那次接风宴,和氏面前的瓜果菜肉也甚少动筷。平常更是布衣素发,最隆重也就是发间一根素银簪子。此女竟然谨慎如此?!

和畅却冷汗直流,也第一时间开始盘查自己过往的所有行为,她不懂那些繁琐的礼制,大致就记得不能宴饮狂欢,要穿布衣素服这些,好像还不能吃肉——但好像她穿越以后也没吃过几顿肉……

和畅苦笑了一下,对于这时代的普通老百姓而言,平常的生活就已经是服丧了。

堂上一时之间陷入诡异的沉默,和畅心情大起大落,此时副使找不到新理由反驳。吉娘子则是长舒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和畅这三年内都不能订婚。

但副使心神震动后,却更加放下心来。宁尚书叮嘱他催宁潜相看,无非是怕宁潜私自把这女匪领进门去。然而和氏要服三年孝期,这期间不得婚配,宁潜也无法动作。三年时间,怎么也能把宁潜的婚事定下来了。别让他和女匪做姻亲就行。

宁潜冷眼看他,他太知道这群满口仁义道德的地主腐儒在想什么了,无法就是什么门第出身,觉得和畅一介女匪不配与他们为伍。宁潜算算时间,再这么磨蹭,朝廷的诏书这几日也差不多到了,他呈上去的奏折里极陈和畅功劳,于情于理都应该给和畅论功行赏。

想到这,他就不愿让和畅继续在这跟副使虚与委蛇,便随意抬手作揖:“严大人,若无他事,我便告退了。”

严大人也不愿多谈,摆摆手,对身旁的仆役道:“送客。”

仆人上前领路,和畅跟在宁潜后面离开了官舍,一直走到宁潜的马车前,宁潜忽然盯着和畅的牛车看了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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