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之后,连着晴了好几天。白天的日光照在瓦上,积雪化了大半,只剩背阴处还堆着一些,边缘被晒化了又冻住,结成薄薄一层冰壳,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
尚书房的课照常上。天气冷了之后师傅们讲得快了一些,大抵也是想早些散学回去歇着。胤祉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听着师傅讲《左传》,偶尔看一眼窗外。天蓝得很淡,像是被水洗过又拧干了的旧绸子,边角灰扑扑的,但干干净净。
散学后他收拾好笔墨,刚站起来,胤祺就从后面追了上来。他手里抱着一个手炉,脸冻得红扑扑的,鼻尖上还挂着一点清鼻涕,吸了两下才开口:“三哥,你回院子不?”
“回。”
“那我跟你一块儿走。皇玛嬷说我别老缩在屋里。”他跟在胤祉旁边,步子迈得大,“她还说八弟昨儿个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天,也没人跟他说话。”
“你听谁说的?”
“皇玛嬷说的。”胤祺把手炉换了一只手抱着,“她说八弟养在惠妃娘娘那边,惠妃娘娘事多,顾不上他,他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他顿了顿,三哥,你去看过八弟没有?”
“还没有。”
“那你今天去看看呗。”胤祺说,“他比你闲,肯定在。”
两人走到岔道口,胤祺该往慈宁宫方向去了。他站住脚,又回头说了一句:“三哥,你去了别站太久,外头冷。”说完就抱着手炉跑远了,靴子在石板上踩出一串啪嗒啪嗒的响声。
胤祉在岔道口站了片刻,转了个方向。他往西边走,绕过两道宫墙,穿过一条窄巷,前面就是惠妃的住处。他以前没怎么来过这边,只记得院子不小,门前的石阶比别处高两级,扫得很干净,门口的石缝里连草籽都没长出来过。
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下,门房的小太监看见他,赶紧打了个千:“三阿哥来了。”没等他通报,院门已经开了半边。惠妃身边的嬷嬷站在门里,笑着请他进去。
胤祉跟着嬷嬷进了院子。惠妃住的院子比他想象的大,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廊下挂着几盏没点的灯笼,倒是齐整。他穿过前院,嬷嬷在一间偏殿门口停了下来:“八阿哥就在里头。”
胤祉推门进去,门轴轻轻响了一声。屋里不大,陈设简单,朝南的窗户开着半扇,窗台上放着一盆水仙,叶子蔫蔫的,好几片都耷拉下来了,像是忘了浇水。八阿哥胤禩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但没在读,书摊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上。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看见是胤祉,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三哥。”
“路过,进来看看你。”胤祉在屋里扫了一眼,“你屋里怎么不烧炭?”
“早上烧过,后来灭了。”胤禩说,“不太冷。”
胤祉没说什么,走到墙角的炭盆边蹲下来,添了几块炭,点上了。火星子噼啪响了两声,火苗慢慢升起来,屋里很快有了热意。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在胤禩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过石榴树的枝条,干枯的细枝擦过窗纸,发出沙沙的轻响。胤祉先开了口:“五弟说你这两天不怎么出门。”
“不想出门。”胤禩说,“外头冷。”
“惠妃娘娘那边,你平时去请安吗?”
“去。早上去一趟,晚上就不去了。”胤禩的语气平平的,“她事多,忙不过来。”
胤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惠妃那边确实忙——大阿哥刚成亲不久,惠妃要操持的事情不少。她待养子不算差,但也不至于多亲近,该给的都给了,旁的没那么多心思。胤禩养在她身边这些年,能吃饱穿暖,有书读,有地方住,但也就这样了。
“你平时吃饭呢?”
“宫里送。”胤禩说,“到点了有人送过来。有时候惠妃娘娘那边的膳房多做一份,也会带过来。饿不着。”
“你要是没事,可以来我那儿坐坐。”胤祉说,“我那儿有书,你来了也不用一定跟我说话,想看书就看,想坐着就坐着。”
胤禩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那本书的封皮,手指在书页边沿上慢慢抚了一下。“三哥,”他开口了,“你来看我,惠妃娘娘知道吗?”
“知道。门口的人看见我了。”
“那就行。”胤禩说,“我怕给你添麻烦。”
“不麻烦。”
又坐了一会儿,胤祉站起来要走。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你屋里那盆水仙,该浇水了。”胤禩也跟着看了一眼窗台上的水仙,像是这时候才注意到那几片耷拉的叶子:“知道了。”
胤祉出了偏殿,沿着原路走回阿哥所。回到屋里的时候,昭宁正坐在炕上,面前摊着一本册子,是那本花样子,已经翻到了竹叶的那一页。她抬头看了看他:“今天怎么又回来晚了?”
“去看八弟了。”
“他还好吧?”
“还行。一个人待着,屋里不生火。”
昭宁放下册子,没有多说什么,只站起来走到外间,叫来了刘嬷嬷。刘嬷嬷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老嬷嬷,做事稳妥,在董鄂府伺候了十几年,昭宁嫁过来的时候她跟着进了宫,如今管着昭宁院子里的一应杂事。
“福晋有什么吩咐?”刘嬷嬷站在门口,微微弯着腰。
“你让人收拾一条薄棉被出来,厚实些的,不要太沉。”昭宁想了想,“再备一包茶叶,要好的。点心也装一盒,别太甜的那种。”
“送去给八阿哥?”
“嗯。让小路子送过去就行,不用惊动旁人。”
刘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脚步稳稳的,没有多问一句。昭宁在门口站了片刻,坐回炕上重新拿起那本册子:“你八弟那边,惠妃娘娘照顾不过来,底下人难免敷衍。送些实用的过去,让他自己收着就行,别的不用多说。”
胤祉在书案前坐下:“你什么时候让人备的棉被?”
“没有现成的,让她们现在去收拾。”昭宁说,“库房里还有几条新做的,挑一条薄的、好叠的,他一个人住,太厚了也不方便。”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吩咐一件很平常的事,没有特意强调什么。吩咐完刘嬷嬷之后,她又把册子翻了一页:“下次你去看他,叫上四弟一起。两个人去,比一个人去不那么显眼。”
“你倒想得周到。”
“你一个人去惠妃那儿,惠妃宫里的人看见了,嘴上不说,心里会想。”昭宁头也没抬,“你带着四弟一起去,就显得是兄弟间走动,不那么扎眼。”
胤祉没有接话。他在书案前坐了一会儿,翻开一本书,看了几行,又合上了。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廊下的灯笼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窗纸上,把两个人影投在墙上,隔着一道炕桌的距离。
第二天,小路子把东西送了过去。回来的时候说,八阿哥收下了,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然后抱着东西进的屋。小路子还补了一句:“八阿哥问了一句,说是不是三哥让送的。我说是三爷和福晋的一点心意。”胤禩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把门带上了。
隔天早上尚书房,胤禩也到了。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面前摊着一卷书,看得比平时认真。胤祉进去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点了一下,又低头看书了。胤祺坐在后排,偷偷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胤禩,又看了看胤祉,最后缩回去了,大概是觉得今天没什么热闹好看。
当天晚上,胤禛来了。他带着一身凉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来,在书案对面坐下,双手拢在袖子里。“三哥,”他开口了,“你昨天去看八弟了?”
“你怎么知道的?”
“五弟说的。”胤禛说,“他说你散学后去找八弟了,还让人送了东西过去。”他顿了顿,“他还说,八弟今天去了尚书房,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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