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十五年的初雪,落在十一月初七。那天散学的时候,雪已经下得很大了。
尚书房门口站了一排小太监,手里捧着斗篷和手炉,各自等着各自的主子。胤祉接过小路子递来的斗篷披上,站在廊下往外看了一眼。宫道上铺了一层白,雪还在一阵一阵地往下落,不大不小,密密匝匝的,像是有人在云上面筛面粉。胤祺从后面挤过来,踮着脚也往外看了一眼,缩了缩脖子:“三哥,雪这么大,明天是不是不用上课了?”
“你想得美。”
胤祺撇了撇嘴,裹紧斗篷跑了。他的脚印在雪地里一深一浅的,很快就积了一层新雪,把脚印盖住了大半。
胤祉走下台阶,脚踩进雪里,雪没过鞋面,凉意从脚背渗上来。他走得不快,小路子跟在他身后,手里撑着伞,但雪斜着飘,伞也挡不住多少,肩头很快积了一层白。走到半路,他听见后面有人喊他:“三哥。”
他回头,看见胤禛从后面跟上来,走得有点急,到了跟前微微喘了口气,鼻尖冻得发红,两只手缩在袖子里。
“你今天散学怎么这么晚?”
“师傅留了我一会儿。”胤禛说着,也跟着他并肩走,“三哥,明天要是雪还不停,我可能晚一些去上书房。”
“路不好走就晚点去,不差那一时半刻。”
“嗯。”胤禛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两个人走了一段路,在岔道口分开了。胤禛往左拐,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三哥,你明天出门穿厚些。”说完也没等胤祉应声,转身就拐进了巷子,步子比平时快了些,像是在赶着回去避雪。
胤祉继续走。雪落在他肩上,又落到地上,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回到阿哥所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老槐树的枝丫上挂着雪,那棵枣树苗的细枝被压弯了一些,垂着头,像是个犯困的人。
廊下的门帘半掀着,暖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落在台阶前的雪地上,化了一小片湿漉漉的印子。他抖了抖肩上的雪,掀帘进去。
昭宁正坐在炕上,手里捧着一本册子在看。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回来了?外头雪大不大?”
“大。”胤祉在炭盆边站了一会儿,让热气把身上的凉气烘散了一些,“还在下。明天不知道停不停。”
昭宁放下册子,从炕桌上拿起一条叠好的干帕子递过来:“你擦擦头发,都湿了。”胤祉接过来擦了擦,发梢的水珠落在帕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把帕子搭在椅背上,在炕边坐下来。炕已经被烧得暖烘烘的,坐上去像是整个人陷进了一团暖气里,连骨头缝里的寒气都在往外散。
“你白天去看额娘了?”胤祉问。
“去了。雪刚下起来的时候去的,回来的时候已经大了。”昭宁把册子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是一本花样子,画着几株兰草,“额娘说后天让我别去了,路滑。”
“她也是怕你摔。”
“我知道。”昭宁翻了一页,“她说你小时候下雪天摔过一跤,膝盖磕破了一块,她记了好多年。”
胤祉想了想,确实有那么回事,是哪一年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是冬天,他跑着过门槛,滑了一跤,膝盖磕在石板上,破了皮,流了点血。荣妃给他上了药,一边上一边念叨,念了足足半个月。他以为那件事早就过去了,没想到她还记着。
“她记性倒是好。”胤祉说。
“当额娘的都记着这些。”昭宁说完低头继续翻册子,像是在找什么花样,翻了十几页才停下来,指着其中一页,“三爷,你帮我看看这个。绣在帕子上,会不会太密了?”
胤祉凑过去看了一眼。纸上是一丛细竹,几根枝条交错着画在一起,叶子的方向各有不同,确实比常见的花样要密一些。他看了一会儿,说:“你先把叶子分清楚,哪片压哪片,绣的时候按顺序来,就不会乱。”
“你帮我画一个。”昭宁从针线筐里翻出一小块白缎子,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细笔递给他,“照着这个画,画疏一些。”
胤祉接过来,在灯下铺开缎子,照着册子上的样子描了一株兰草。他画得不快,线条平直匀称,不紧不慢的,像是在临帖。昭宁在旁边看着,隔了一会儿说:“你画得比册子上的好,叶子没那么密,看着清爽。”
“疏一点好绣。”
“那你把竹叶也画疏一点。”昭宁把册子又翻回竹子的那一页,指着那片交错的竹叶。
胤祉在另一块缎子上画了一丛竹叶,几片交错,疏疏朗朗的,像是被风吹散了一些。昭宁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放下,折好放进针线筐里:“明天开始绣。”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屋顶上的声音细细密密的,像蚕在吃桑叶。屋里炭火烧得旺,暖烘烘的,隔着一道墙像是两个季节。昭宁把缎子和册子收好,拍了拍手,从炕桌上端过一盏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在意,又喝了一口才放下。
“三爷,”她忽然开口,“你今天在尚书房,有没有听说什么?”
“听说什么?”
“就是太子那边。”昭宁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我听人说,太子病好之后,朝上有些人又开始动心思了。”
“你听谁说的?”
“额娘那边的嬷嬷。”昭宁说,“她们说话不避着我,我听见了几句。”
胤祉没有立刻接话。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炭盆里偶尔的噼啪声。窗外的雪声一阵一阵的,风偶尔把雪粒打在窗纸上,发出一阵细碎的轻响。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没在意,又喝了一口才放下。
“朝上的事不用管,”他说,“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昭宁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下去。她把茶盏收走,在灶台那边转了一圈,过了没多会儿端了一碗热汤回来放在他手边:“喝了再坐。”汤是排骨汤,加了红枣和枸杞,炖了一下午了,汤色清亮,香味不浓,但闻着就让人舒服。
胤祉端起来慢慢喝完了。汤很暖,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整个人像是被重新打开了一遍,手指尖也暖回来了。昭宁坐在对面看着他喝完,接过空碗,又端走了。
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推开窗,院子里已经是一片白。天放晴了,阳光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宫道上已经有人在扫雪,笤帚刷拉刷拉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胤祉穿好衣裳出了门,踩在雪上,靴子压出一层薄薄的响声。
尚书房门口,胤祺已经在了。他蹲在廊下,面前堆了一个小小的雪人,拳头那么大,歪歪扭扭的,用两颗黑石子做了眼睛,插了一根枯枝当鼻子。雪人身上还披了一片枯叶,歪歪斜斜地搭在肩头,像是件被风吹歪的衣裳。
“三哥!”胤祺看见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你看我堆的!”
“这是谁?”
“这是你。”胤祺得意地指了指那个小雪人,“你看,还穿了袍子。”
胤祉低头看了看那个歪头歪脑的小东西,雪人堆得不算精细,但能看出来是个人形。枯叶搭在肩头上,确实像件衣裳。
“你早上不读书,就干这个?”
“读完了!”胤祺说,“我背完了才出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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