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怡的手指拂过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墨香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桂花甜香,在殿内弥漫。她正计算着玲珑阁三个月的盈余,思考哪些产业可以变现,哪些需要保留。秋猎后的每一步都需要银钱铺路,无论是打点、收买,还是……万一失败的退路。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账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苏婉几乎是跑着进来的,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殿下!”她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慌乱,“沈公子……沈青崖出事了!”

康怡手中的笔一顿。

墨汁在账册上晕开一小团,像一滴凝固的血。她抬起头,看着苏婉额角的细汗,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手指,声音平静得可怕:“慢慢说,怎么回事?”

“顺天府的人半个时辰前闯进沈公子住的破庙,以‘诽谤朝臣、煽动民心’为由将他拘拿了!”苏婉的声音又快又急,“奴婢刚得到消息,是康王府那边递来的线报——顺天府尹得了严首辅门生的授意,要连夜将沈公子秘密处置!罪名就是那篇批评严嵩门生贪墨河工银两的文章!”

殿内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桂花香忽然变得刺鼻。康怡放下笔,笔杆与砚台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那株开得正盛的桂花树。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青崖。

那个前世在刑部大牢里被活活打死的寒门才子。那个临死前还在狱壁上用血写下“奸佞误国”四个字的书生。那个她曾想过招揽,却因为时机未到而错失的谋士。

今生,她还没来得及去见他第二次。

“殿下,我们……”苏婉的声音带着焦虑。

“不能直接出面。”康怡转过身,声音冷静得像结了冰,“康王或者严党这是在清除‘不安定因素’。沈青崖那篇文章写得犀利,直指严嵩门生贪墨河工银两导致黄河决堤、数万百姓流离失所的事实。这样的文章若是流传开来,对严党声誉是重创。他们必须在他造成更大影响前,让他闭嘴。”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而且,他们可能已经察觉到我曾接触过沈青崖。这是在试探,也是在警告。”

苏婉的脸色更白了:“那沈公子岂不是……”

“死定了。”康怡的声音很轻,“如果按他们的计划,今夜沈青崖就会‘病逝’在顺天府大牢,或者‘畏罪自尽’。一具尸体,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走回桌边,手指在账册上轻轻敲击。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冷硬的轮廓。脑海中,前世的记忆碎片翻涌——永昌二十三年秋,都察院有个姓王的御史,因为弹劾严嵩门生侵占民田,被严嵩寻了个由头打压,差点丢了官帽。那王御史心怀怨愤,却敢怒不敢言……

“苏婉。”康怡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立刻去办两件事。”康怡的声音又快又稳,“第一,让玲珑阁的人抄录沈青崖那篇文章,十份。要快,字迹要工整,但不能是我们的人的字迹。第二,去查都察院王御史——王守正,他家住哪里,今日是否在府中,家中有什么人。”

苏婉愣了一下:“王御史?殿下是要……”

“借刀杀人。”康怡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不,是借刀救人。王守正与严嵩有旧怨,正愁找不到机会反击。沈青崖这篇文章,就是最好的刀。”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疾书。墨迹在纸上晕开,字迹娟秀却透着锋芒:

“王御史台鉴:今有寒门士子沈青崖,因撰文揭露河工贪墨,被顺天府以‘诽谤’之名拘拿,今夜恐遭灭口。此子文章在此,事实俱在,证据确凿。顺天府尹受严党指使,构陷忠良,堵塞言路。御史风闻奏事之权,岂容如此践踏?若御史尚有风骨,当以此文为凭,明日朝会,弹劾顺天府尹滥用职权、构陷士子。文章抄本附后,人证物证,一应俱全。”

写罢,她将信纸折好,递给苏婉:“将这封信和文章抄本,用匿名方式送到王御史府上。记住,不能留下任何痕迹。送信的人要机灵,送到即走,绝不能被人盯上。”

苏婉接过信,手指有些发颤:“殿下,这能行吗?王御史若是不敢……”

“他会敢的。”康怡的声音很笃定,“前世此时,王守正因为被严嵩打压,在都察院备受排挤,心中积怨已深。他缺的只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反击严党、又能博得清流名声的机会。沈青崖这篇文章,文采斐然,事实确凿,一旦在朝堂上宣读,必能引起震动。这是王守正翻身的最好机会,他不会放过。”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们要给他加一把火。你让人在送信时,再附上一句话——‘若御史不敢,明日此时,此文将传遍京城茶楼酒肆,届时天下皆知,御史台畏权贵如虎,不敢为寒门发声’。”

苏婉眼睛一亮:“这是逼他必须行动!”

“对。”康怡点头,“但光这样还不够。顺天府抓了沈青崖,很可能已经派人去控制他的老母亲,作为胁迫他的人质。我们必须切断这个可能。”

她走到内殿角落,打开一个不起眼的木匣,取出两锭银子,又拿出一块没有任何标记的素色玉佩:“你派两个可靠的人,去沈青崖住的破庙,找到他母亲。就说……是沈公子在京中的故友,听闻公子遭难,特来接老夫人暂避。用这块玉佩作为信物——沈青崖前世曾说过,他母亲有一块祖传的玉佩,与这块形制相似。他见到这个,应该会相信。”

苏婉接过银子和玉佩,重重点头:“奴婢明白。接到人后安置在哪里?”

“城西,慈安寺后巷第三户。”康怡早已想好,“那处院子是玲珑阁暗中置办的产业,左右邻居都是老实本分的人,不会多问。让老夫人住下,派个可靠的婆子照顾,一应饮食起居都要周到。记住,不要透露任何关于我的信息。”

“是。”

苏婉转身要走,康怡又叫住她:“等等。”

“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康怡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来:“告诉去接老夫人的人……态度要恭敬。沈青崖是孝子,他母亲吃尽苦头将他养大,不容易。”

苏婉的眼眶微红,用力点头:“奴婢一定交代清楚。”

脚步声远去。

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康怡重新坐回窗边,看着窗外的桂花树。阳光依旧明媚,花香依旧浓郁,但她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沈青崖……前世那个在刑部大牢里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却始终不肯屈服的年轻人。她记得他被拖出来时,身上没有一块好肉,手指被夹断了三根,却还挣扎着抬起头,对着刑部官员啐了一口血沫。

“奸佞当道……国将不国……”

那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他的尸体被扔到乱葬岗,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他的母亲在破庙里等啊等,等儿子回来,等到冬天,冻死在破庙的角落里。

康怡闭上眼睛。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这一世,她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沈青崖的才学,他的风骨,他的锐气——这些都应该用在更重要的地方,而不是白白葬送在肮脏的牢狱里。

时间一点点流逝。

殿内的光线逐渐偏斜,从明亮的金色变成温暖的橘黄。香炉里的安神香燃尽了,余味在空气中淡淡飘散。康怡一直坐在窗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在等,等苏婉回来,等消息。

直到暮色四合,殿内点起烛火时,苏婉才匆匆回来。

她的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但眼睛亮晶晶的:“殿下,办成了!”

康怡抬起头:“慢慢说。”

“信和文章抄本已经送到王御史府上。”苏婉喘了口气,“送信的人扮成卖柴的樵夫,趁王御史家后门送菜的时候混进去,将东西塞给了门房,说是‘有人托送的重要文书’。门房还没反应过来,送信的人已经走了。”

“王御史那边有什么动静?”

“送信的人躲在巷口看了半个时辰,王御史府上起初没什么动静,但约莫一炷香后,有下人匆匆出门,往都察院的方向去了。应该是去核实消息。”苏婉顿了顿,“另外,沈公子的母亲也接出来了。”

康怡的心提了起来:“顺利吗?”

“顺利。”苏婉点头,“我们去的时候,顺天府的人还没到破庙。老夫人起初不肯走,说要在庙里等儿子回来。我们的人拿出玉佩,说了沈公子在狱中的情况,老夫人就哭了,跟着我们走了。现在已经在慈安寺后巷安置下来,派了刘嬷嬷照顾,一切都好。”

康怡长长舒了一口气。

掌心被掐出的月牙形痕迹隐隐作痛,但她却觉得轻松了许多。至少,沈青崖的母亲安全了。至少,他不会被胁迫着在认罪书上画押。

“殿下,接下来我们……”苏婉轻声问。

“等。”康怡站起身,走到烛台边。烛火跳跃,在她眼中映出两点光亮,“等明天朝会。等王御史……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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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寅时三刻。

天还未亮,皇城笼罩在深蓝色的晨雾中。午门外,文武百官已经陆续到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灯笼的光晕在雾气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照着一张张或严肃、或疲惫、或揣测的脸。

康怡没有上朝的资格。

但她早早起来了,坐在怡兰轩的内殿里。窗户开着,晨风带着凉意吹进来,拂动她鬓边的碎发。苏婉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盏热茶,但康怡没有接。

她在听。

听远处隐约传来的钟鼓声,听宫道上匆匆的脚步声,听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

她在想象。

想象此刻的奉天殿内,永昌帝坐在龙椅上,面色苍白,咳嗽不止。想象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肃穆而立。想象康王站在皇子首位,面色平静,眼神却不时扫过殿内众人。想象端王站在稍后的位置,低着头,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然后,她想向王守正出列。

那个前世因为得罪严嵩而被排挤出权力中心,最终郁郁而终的御史。那个骨子里还有几分风骨的读书人。

“陛下——”

声音应该洪亮,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懑。

“臣,都察院御史王守正,有本奏!”

康怡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平稳,仿佛在计算时间。

奉天殿内。

王守正跪在御阶下,双手捧着一份奏折,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臣弹劾顺天府尹张明远,滥用职权,构陷士子,堵塞言路,欺君罔上!”

殿内一片哗然。

顺天府尹张明远脸色一变,出列喝道:“王御史!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王守正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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