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康怡已经坐在了铜镜前。
苏婉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梭,动作轻柔而迅速。一支素银簪子,几朵淡紫色绢花,没有过多装饰。镜中的女子眉眼温婉,唇色浅淡,穿着一身月白色绣银线缠枝莲纹的宫装,外罩一件同色斗篷,整个人看起来清雅素净,像一株晨露中的玉兰。
“殿下,时辰差不多了。”苏婉低声说。
康怡站起身,斗篷的绒毛拂过脸颊,带来细微的痒意。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清晨特有的清冽气息,混合着殿内残留的檀香味道。
宫门外,一辆青帷马车已经等候多时。
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王,是苏婉通过母妃旧线找来的可靠人。他见到康怡,恭敬地躬身行礼,没有多余的话。
马车缓缓驶出西华门。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康怡靠在车厢内壁上,透过微微掀起的车帘缝隙,看着宫城在晨雾中逐渐远去。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未开门,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支起摊位,蒸笼里冒出白茫茫的热气,带着面食的香味飘进车厢。
“殿下,前面就是演武场了。”苏婉的声音很轻。
康怡点点头。
她的手放在膝上,指尖在柔软的衣料上轻轻摩挲。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等待着。
马车继续前行。
演武场的围墙出现在视线右侧,青灰色的砖墙很高,墙头露出几株枯黄的野草。隐约能听到墙内传来兵器破空的声音,还有男子低沉的呼喝声。
就在这时,马车猛地一顿。
“吁——”车夫勒住缰绳,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殿下,车轴好像……好像坏了!”
康怡掀开车帘。
马车停在路边,左侧车轮歪斜着,车轴处有明显的断裂痕迹。苏婉先下了车,伸手扶她。康怡踩着脚凳落地,绣鞋踩在铺着薄霜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她拢了拢斗篷,目光“不经意”地望向演武场内。
透过敞开的朱红大门,能看见校场中央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劲装,手持一杆长枪。枪身乌黑,枪尖在晨光中闪着寒光。他身形挺拔如松,动作大开大合,长枪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刺、挑、扫、劈,每一式都带着破空之声,枪尖划过的轨迹凌厉而精准。
虎虎生风。
康怡静静看着。
前世,她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秦猛几次。那时他是御前侍卫统领,总是沉默地站在父皇身后,像一尊不会说话的雕像。直到秋猎那日,瑞王惊马,父皇遇险,秦猛第一个冲上去护驾,身中三箭仍不退半步。
后来他被封为忠勇伯,却在康王登基后不久“病逝”。
现在想来,那场病,恐怕也是康王的手笔。
“殿下,要不要先到路边等候?”苏婉轻声问。
康怡摇摇头:“就在这儿吧。王师傅,修车需要多久?”
车夫蹲在车轮边检查,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回殿下,这……这车轴断得厉害,恐怕得半个时辰。”
“无妨。”康怡的声音很温和,“你慢慢修,仔细些。”
她的目光又转向演武场内。
秦猛似乎察觉到了外面的动静。一套枪法练完,他收势站定,长枪在手中转了个圈,稳稳立在身侧。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大门外。
四目相对。
秦猛愣了一下。
他显然认出了康怡——虽然康怡今日的装束与宫宴上不同,但那份属于皇室的气质,还有身后那辆虽然坏了却依然显贵的马车,都说明这不是普通人家的小姐。
秦猛快步走来。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得扎实,靴子踩在沙土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到大门处时,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将秦猛,参见长公主殿下。不知殿下在此,末将失仪,请殿下恕罪。”
声音浑厚,带着武将特有的粗犷。
康怡温声道:“秦统领请起。是本宫马车坏了,在此停留,打扰将军练武了。”
秦猛站起身,但依然微微躬身。他身高八尺有余,比康怡高出一个头还多,站在那里像一座小山。近距离看,他的面容比远观时更显刚毅,国字脸,浓眉,鼻梁高挺,嘴唇紧抿,眼角有细细的皱纹。大约三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武将的黄金时期。
“殿下言重了。”秦猛道,“末将只是日常操练,不敢称打扰。”
他的目光扫过坏掉的车轮,又看了看康怡身后的苏婉和车夫,眉头微皱:“殿下,此处风大,不如到校场内的值房里稍坐?末将让人给殿下沏茶。”
“不必麻烦。”康怡摇摇头,目光落在秦猛手中的长枪上,“方才远远看见将军练枪,真是好武艺。这枪法……可是秦家祖传的‘破军枪’?”
秦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殿下识得此枪法?”
“本宫少时听宫中老侍卫提起过。”康怡微笑道,“说秦家枪法刚猛凌厉,最适合战场厮杀。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半真半假。她确实听过“破军枪”的名号,但不是少时,而是前世秦猛死后,朝中老将感慨时提及的。
秦猛的神色缓和了些,但依然恭敬:“殿下过奖。末将只是尽本分,每日操练,不敢懈怠。”
“将军忠心,本宫是知道的。”康怡的语气很自然,像闲聊般说道,“听说前几日将军母亲病重,本宫让苏婉送了些药材过去,不知可还合用?”
秦猛闻言,立刻又要行礼:“末将多谢殿下恩典!那些药材……尤其是那支百年血藤,救了家母性命。末将正想着这几日寻机会进宫谢恩,没想到今日在此遇见殿下。”
他的感激是真诚的。康怡能看出来,那双眼睛里没有虚伪的奉承,只有纯粹的谢意。
“将军不必多礼。”康怡抬手虚扶,“孝道乃人伦之本,将军母亲安康,本宫也替将军高兴。”
晨风吹过,带来校场内沙土的味道,还有秦猛身上淡淡的汗味和铁器特有的金属气息。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悠长。
康怡拢了拢被风吹起的鬓发,状似随意地问道:“说起来,再过些日子就是秋猎了。父皇今年龙体欠安,秋猎护卫之事,想必都压在将军肩上了?”
秦猛点头:“是。末将负责整个猎场的护卫布置,不敢有丝毫疏忽。”
“本宫知道将军尽责。”康怡的声音轻柔下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只是……本宫近日听宫人闲聊,说西林那边野兽比往年多,常有鹿群、野猪出没。秋猎时皇亲贵胄齐聚,万一有什么惊扰……”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秦猛,眼神里满是关切:“将军务必多派些人手在西林外围警戒。父皇龙体要紧,几位皇弟……尤其是瑞王,他性子急,骑术又精,最爱往林子深处去。本宫这个做姐姐的,实在放心不下。”
话说得很自然,完全是一个关心父亲和弟弟的柔弱皇姐该有的样子。语气恳切,眼神真诚,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位长公主殿下真是心地纯善,顾念亲情。
秦猛沉默了片刻。
他浓眉微皱,似乎在思考什么。康怡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哪里有些……突兀。长公主深居宫中,怎么会知道西林野兽多?又怎么会特意提起瑞王?
但转念一想,也许是宫人闲聊时听来的,也许是真心担忧。毕竟长公主以孝悌闻名,关心父亲和弟弟再正常不过。
“殿下提醒的是。”秦猛抱拳道,“末将会加强西林外围的警戒,尤其会注意野兽动向。请殿下放心,末将定当竭尽全力,护卫陛下和诸位王爷周全。”
“有将军这句话,本宫就安心了。”康怡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本宫就不打扰将军了。王师傅,车修得如何?”
车夫连忙道:“回殿下,差不多了,再固定一下就好。”
“好。”康怡对秦猛点点头,“将军继续练武吧,本宫回车上了。”
“末将恭送殿下。”
秦猛躬身行礼,目送康怡在苏婉的搀扶下回到马车旁。他没有立刻返回校场,而是站在原地,看着车夫熟练地固定车轴,看着康怡优雅地登上马车,看着青帷马车缓缓驶离。
西林多兽。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秋猎的护卫方案他早已拟定,西林外围确实安排了人手,但并不多。因为按照往年惯例,西林深处才是主要猎场,外围只是象征性巡视。
但如果真如长公主所说,今年西林野兽多……
秦猛转身走回校场,长枪在手中握紧。他得重新调整一下布防。至少,在西林外围多派一队人,加强巡逻。
宁可多费些功夫,也不能出任何差错。
***
马车驶出一段距离后,康怡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回放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
秦猛的反应,眼神,语气。
他听进去了。
虽然可能觉得突兀,但以他的性格,既然答应了会加强警戒,就一定会做到。这样一来,西林外围的护卫力量会增加,陆昭如果真想做什么,难度会大很多。
而且……秦猛可能会因此对西林格外关注。
一旦发现异常,以他的忠直,绝不会坐视不管。
“殿下。”苏婉的声音很轻,“秦统领似乎把您的话听进去了。”
康怡睁开眼:“但愿如此。”
“只是……”苏婉犹豫了一下,“殿下这样直接提醒,会不会引起秦统领的怀疑?他若细想,可能会觉得奇怪。”
“不会。”康怡摇摇头,“本宫说得合情合理——关心父皇,担心弟弟,听宫人闲聊提起西林野兽多。任何一个有孝悌之心的皇姐都会这么说。秦猛是武将,心思直,不会想太多弯弯绕绕。”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本宫刚刚施恩于他,他心中感激,对‘恩人’的话自然会多几分重视。这是人之常情。”
苏婉点点头,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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