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第 26 章
虽然明知这话题是段晏丞故意引导的,但林秀珠还是不自觉地脊背紧绷了下。
还好段晏丞稳如泰山,应对自如:“梁叔您有所不知,今年从春上您调来之前,就开始干旱。两三个月过去,林家村那口鱼塘水位已经掉得快见了底。如果现在不捞,小鱼都得死在里头。要是任由死鱼烂在塘里,那才是真正的浪费。”
“底下都旱到这个份上了?”梁大山闻言眉头登时皱紧,“水利局过去探过了吗?”
段晏丞摇摇头:“还没有。我们镇太偏,又处在两省三地区的交汇处,经常被老百姓成为三不管地带,有点什么事都传不到县里,自然也就没人管了。”
“荒唐!”梁大山气得把搪瓷缸一下顿在桌面上,茶水即刻四溅,“要不是我这趟下来,都不知道基层有些人都烂透了!你等着,我就去给水利局局长去个电话……”
“不急。”段晏丞出言拦住他,“这事儿,还得从长计议。就算咱们口头汇报了灾情,若没有具体数据和救灾方案支撑,也是治标不治本。老百姓要的是民生不受影响,而不是水利局随便调几台钻井机,钻两下应付了事。说白了,这本来也不是水利局一家的事。”
段晏丞这话让梁大山脸色阴了阴。
小县城官/场本就是一个相对排外的本地关系场,他一个从京市因为特殊任务下来的,地方上表面是热情逢迎,私下却是根本不交底更不交心的。
大家只会想着,等他镀金的任期一到,自会升迁走人,留下的烂摊子还得他们自己消化。
因此就算他有一些能解决本地沉疴的想法,也很难真正落实到位。
就像他下辖的这些厂长,他们也各自有各自的靠山。在会上,被他痛骂的时候,看着一个个卑躬屈膝,态度端正。但转头,还是外甥提灯笼,照旧。
他想要为沙河县的经济多干点实事,还是要先提拔一些能用的本土之士才行。
可惜段家这小子死活不肯离开林家村,否则何至于他处处被那些老油条掣肘。
“晏丞。”梁大山沉吟了片刻,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烈日晒得蔫呆呆的老槐树叶子,沉声发问,“你是个博学多识的,对眼下这个旱情,你有没有自己的判断?”
“有。”段晏丞回答得很果断,“今年副热带高压偏强,从气象规律看,这个雨带要北移,咱们这一带降水就会持续偏少。再加上土层蓄水能力本来就弱,地表蒸发又快……梁叔,我估计这旱不到立冬不会解。”
“立冬?”梁大山霍然转过身,“你确定?”
“可以让气象局和水利局的同志一起坐下来研究。”段晏丞语气平稳。
这就是八九不离十了。
梁大山心中一阵发毛。如果真是这样,那今年秋收基本是很危险了。
连带着冬小麦的播种,也会成问题。
渔业更不必说。覆巢之下,岂有完卵。现在是最靠边的镇池塘见底,再过两三个月,全县范围内将无一幸免。
到时,渔业保不住,农业也保不住。两头被撂挑子,沙河县能坐稳位置的大领导,怕是没几个了。
他一个外来管轻工的,本不必为这件事担责的。但如果明知有风险,还是任由旱灾蔓延,在他心里就先过不了这一关。
他不想做人民的罪人。
“小王,把今天开会的几位厂长都请进来!”梁大山下定决心后,对门口喊了一声。
片刻后,几个人鱼贯而入。
林秀珠极有眼色地朝旁边挪了挪,给厂长们让位子。
食品厂的李飞因为刚被批过,刻意站在最靠近门边的角落位置,连眼睛都不敢抬。
林秀珠心里暗笑了一下,悄咪咪地朝李飞身边走了两步,以方便等会儿合适的时候能先搭上话。
梁大山见人齐了,也不绕弯,直接开口:“最近有些乡镇干旱严重,先说说你们各厂的情况,如果旱情持续,会不会受影响?”
纺织厂的厂长先说话,口吻轻巧:“棉花的事归农业局管,我们这边影响不大,原材料进货都有固定渠道。”
酿酒厂厂长也点点头:“目前县城水量没受影响。如果真的河道缺水严重,可能水量上会紧一点,但县城靠近水库,地下水应该还够用。”
化工厂那边说得更笼统,总结起来就是:咱们县几十年也没出过特大旱灾,应该问题不大。
梁大山皱着眉不悦地逐一听完,最后目光落到李飞身上。
李飞虽然身材有些圆滚,但面相还是憨厚的,说话也实诚。
“各位,大家是不是想太简单了?”他先是直接指出其他人的逻辑漏洞,“干旱影响的不仅仅是厂里的用水量,或者某个渠道的棉花供应。那是整个农业的收成,整个县的消费能力!”
“农业是根,主粮是魂。主粮都欠收了,更别提棉花这类经济作物了。老百姓只会自发多种扛旱顶饱的农作物,必定会减少棉花供应。当市面上没有人种棉花了,纺织厂拿什么纺布?交不出货,老百姓穿什么过冬?”
纺织厂厂长被他一番话怼的哑口无言,李飞的目标又转向酿酒厂。
“张厂长,酒是水直接勾兑的吗?那不得拿玉米、小麦、高粱去酿吗?如果干旱再这么下去,你上哪里收粮食?没有粮食,你用工业酒精稀释吗?”
“……”
全场鸦雀无声。
化工厂厂长半晌才嗫嚅着说了一句:“李厂长,你这些推论都是建立在大面积大旱的基础上。可目前气象局并没有出示预警……”
“气象局出没出预警我管不着,我只能回答梁局的问题!”李飞梗着脖子争辩,“梁局的问题是,如果干旱持续!懂啥叫持续不?”
化工厂厂长不服气地动了两下嘴唇,最终还是慑于梁大山的威严,没敢继续吭声。
梁大山难得地向李飞投去孺子可教的目光,缓和了下语气:“李厂长,你也觉得是我危言耸听吗?”
李飞摇摇头:“可能其他兄弟单位领导不需要和基层直接打交道,对眼下的情况不了解。我这边因为与百姓的口粮息息相关,确实发现了一些问题。最近我们在收花生的时候,听下面的乡镇社员抱怨过,说一些土井前些天就见了底。
“上回我路过南乡,也亲眼看到有大队请水利局的钻井队在地里忙活,就为了能往深里多钻几米。要是这种情况持续下去,秋粮势必减产,冬小麦再误了播种期,明年可能大家真都要饿肚子了……”
他说到这里,重重叹了口气,没再继续往下说。
屋里其余人的脸色也终于凝重了起来。
“梁局。”听说秋粮要减产,酿酒厂的张厂长第一个坐不住,“马上麦收完就要播秋种,要是还一滴雨不下,就得立刻着手灌溉了。咱们要不要现在就和水利局通一下气?”
“不急。”梁大山这时反而眉头舒展了开来,没来由地问了一句,“大家都饿了没?要不要吃点东西?”
几个人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表情懵然。
梁大山把段晏丞打开的那两个罐头,从自己办公桌上拿到大会议桌上,并吩咐小王多拿几双筷子来。
“各位,这是晏丞媳妇做的鱼罐头。我看着卖相挺好,但还没口福尝。既然大家都在,就一起尝尝。有什么事,等咱们吃完了再说。”
“鱼罐头?”李飞第一个眼睛亮起来,“这在咱们这儿可是稀罕物啊。我只在省里参观学习的时候,从外省单位的样品里见过。”
“那吃过吗?”梁大山饶有兴致问。
“尝过一口。不过那是海鱼做的,有点腥,吃不大惯,不知道咱们这边的河鱼做出来味道怎么样。”李飞实话实说。
“那就先尝尝。”梁大山笑了笑,“尝仔细点。你的意见可至关重要哦!”
李飞罕见地从梁大山这里见到笑脸,有点受宠若惊,又有点战战兢兢。
他先是抱起香辣的那罐仔细观察,见其红油厚重,鱼身处理又带着精心炸过的痕迹,夸了句“有点讲究”,然后才郑重其事地动筷夹了一条放进嘴里。
鲜香扑鼻,寡淡太久的味蕾瞬间被直通天灵盖的辣味激活,浑身顿感无比舒爽通畅。
李飞顿时眼睛一亮,没忍住又来了一块。
接连几条下肚,他额头上已经被辣出了一头汗,但同时也红光满面起来,先前被骂得有些郁郁的神态一扫而空,心情看似全然大好。
张厂长是搞酿酒的,平时也是个老饕,没少和李飞约饭,深知李飞对吃的很讲究。
能让他一言不发只闷头干饭的,绝对不是对梁大山亲戚的溜须拍马,肯定是这小鱼做的真有点东西。
“你让让,这还有这么多人呢,不能只你一个吃独食!”张厂长一把推开李飞,自己也迫不及待动了筷子。
然后一声惊呼随之而出:“老天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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