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寒夜微光
第十章寒夜微光
一、雪地上的抉择
爆炸的余波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彻底散去。
不是声音散了——声音还在峡谷里回荡,像闷雷滚过天际。是震动散了,冰面不再开裂,山体不再摇晃,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和死一般的寂静。水门桥的主桥从中间断成两截,南岸那半斜插在冰河里,像一头垂死的巨兽的脊骨。北岸那半还勉强连着桥台,但桥面塌陷,木结构裸露,冒着青烟。便桥完全不见了,连钢梁的残骸都沉入了冰河。
伍万里趴在雪地里,耳朵在流血,但他没感觉。他看着那座断桥,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疼,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没眨眼。
“成了。”老金在旁边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他也在看桥,脸上是冻住的血和泪,混在一起,在晨曦的微光里像一副诡异的面具。
伍万里没说话。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棉裤结了冰,硬邦邦的,膝盖撞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咬咬牙,再次用力,这次站起来了,但身体在晃,像风中的芦苇。
“去找你哥。”老金也站起来,晃得更厉害。他年纪大了,在冰水里泡了太久,体温流失严重,嘴唇发紫,脸色灰白,随时可能倒下。
伍万里点头,转身往山脊方向走。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雪很深,没到大腿,他不得不高抬腿,像在泥沼里跋涉。老金跟在后面,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
走了大约一百米,伍万里听到哭声。
很微弱,被风撕碎了飘过来,但确实是哭声,是小孩子的哭声。他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幻听。这种地方,这种时候,怎么会有孩子?
“那边。”老金指向东侧的一片小树林。
伍万里朝树林走去。哭声越来越清晰,是个女孩的声音,在喊“阿妈妮”,朝鲜语,妈妈。他拨开树枝,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是个朝鲜小女孩,大约七八岁,穿着破烂的棉袄,光着脚,脚上全是冻疮,肿得像馒头。她跪在一个雪堆前,用手扒雪,边扒边哭。雪堆里露出一只手,女人的手,很瘦,手指冻得发黑,一动不动。
伍万里走过去。小女孩看到他,吓得往后缩,但没跑,只是瞪大眼睛看着他,眼泪在冻红的小脸上结成冰道子。
“别怕。”伍万里用生硬的朝鲜语说,是跟李顺姬学的几个词。他蹲下,检查那个女人。已经死了,身体僵硬,胸口有弹孔,血在雪地里洇开,冻成了暗红色的冰。死了至少一天了。
小女孩还在扒雪,想把妈妈完全挖出来。小手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血。伍万里抓住她的手,摇头:“阿妈妮,卡那(妈妈,走了)。”
小女孩愣住了,看着他,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进他怀里。很轻,像一片叶子,浑身在抖,不知是冷还是怕。伍万里僵住了,他从来没抱过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做。他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像哥哥以前拍他那样。
“你叫什么?”他用朝鲜语问。
“顺……顺姬。”小女孩抽泣着说。
伍万里心里一震。顺姬,和那个带他们去水门桥的女游击队长同名。是巧合吗?还是……
“你爸爸呢?”
“当兵去了。阿妈妮说,打美国鬼子,去了就没回来。”小女孩哭得更凶了,“阿妈妮带我躲在山里,昨天……昨天美国飞机来了,阿妈妮把我推倒,她……她就……”
伍万里明白了。是轰炸,凝固□□,女人用身体护住孩子,自己死了。这样的故事,在朝鲜每天都在发生。
他看向老金。老金也在看小女孩,眼神复杂。他走过来,蹲下,用朝鲜语问:“你家在哪儿?”
小女孩摇头:“没了。美国飞机炸了,房子烧了。阿妈妮说,往北走,找人民军。”
“你一个人?”
“阿妈妮背我走的,后来她走不动了,我们就躲在这里。她说……她说会有人来救我们……”
老金沉默了。他看看伍万里,用中文说:“带上她。留在这里,会冻死。”
“可是……”伍万里看向山脊方向。哥哥还在那里,生死未卜。王小川腿断了,需要照顾。现在又多一个孩子,怎么带?
“没有可是。”老金的声音很硬,“你哥说过,打仗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不让我们的孩子经历这些。现在,这个孩子就在眼前,你要看着不管?”
伍万里不说话了。他想起哥哥的话:“我们今天把该打的仗都打了,后辈们就不用打了。”可仗还在打,孩子还在受苦。
他抱起小女孩。很轻,像抱着一捆柴。小女孩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头,不哭了,但身体还在抖。
“走。”伍万里说。
三人继续往山脊走。速度更慢了,伍万里抱着孩子,老金体力不支,走几步就要停。天渐渐亮了,东方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雪停了,但风更大了,卷起地面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终于,他们爬上了山脊。
孙有才还在那里,抱着枪,警惕地看着四周。看到伍万里,他眼睛一亮,但看到他怀里的孩子,愣了一下。
“连长怎么样?”伍万里问。
孙有才摇头,眼圈红了:“还在昏迷,呼吸更弱了。王小川醒了,但发烧,说明话。卫生员在照顾他们。”
伍万里放下孩子,快步走到哥哥身边。伍千里还躺在原来的位置,防寒毯盖着,只露出脸。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是紫色的,呼吸很浅,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卫生员在给他换额头上的湿布,看到伍万里,摇摇头。
“体温一直在降,血压测不到了。弹片还在肺里,内出血止不住。如果两小时内不手术……”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药呢?青霉素?”
“打了,没用。感染控制了,但失血太多,器官在衰竭。”
伍万里跪下来,握住哥哥的手。手很冷,像冰块。他想起小时候,冬天,哥哥的手总是暖的,会握着他的手,塞进自己怀里焐热。现在,哥哥的手冷了,他怎么焐都焐不热。
“哥,”他低声说,“桥炸了。主桥,彻底断了。陆战一师跑不掉了。你听见了吗?我们完成任务了。”
伍千里没有反应。只有睫毛在颤动,像蝴蝶濒死时翅膀的抖动。
小女孩走过来,怯生生地看着伍千里,又看看伍万里,小声用朝鲜语问:“阿爸吉(爸爸)?”
伍万里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是。是我哥。”
“他病了吗?”
“嗯。”
小女孩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玉米饼,已经冻硬了。她掰了一小块,递到伍千里嘴边:“阿妈妮说,吃了东西,病就好了。”
伍万里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接过玉米饼,放进哥哥手里,但伍千里的手握不紧,饼掉在雪地上。小女孩捡起来,吹掉上面的雪,又要喂。伍万里拦住她:“他吃不了。”
小女孩看着他,大眼睛里全是困惑:“为什么?阿妈妮说,吃了就不冷了,不饿了,就好了。”
伍万里没法解释。他抱起小女孩,走到一边,对卫生员说:“还有办法吗?任何办法。”
卫生员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除非有血浆,有手术器械,有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而且,要在半小时内开始手术。否则……”
半小时。从这里到最近的野战医院,至少二十公里,而且医院可能已经转移了。到美军医院,三公里,但那是敌占区。
绝境。
“我去。”老金突然说。
“去哪儿?”
“美军医院。抓个军医,抢手术器械和血浆。”老金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去地里摘棵白菜。
“你疯了?一个人去?”
“不是一个人。”老金看向南方,“爆炸之后,美军肯定乱成一团。医院防守会松懈。而且,我知道一条路,从冰面下过去,能直接通到医院后面。我以前走过,送情报时。”
“太危险了!”
“留在这里也是等死,不如搏一把。”老金开始检查装备,他只剩三发子弹,一把刺刀。“你在这儿等着,照顾伤员和孩子。如果我两小时内没回来,你们就自己想办法撤。”
“我跟你去。”伍万里说。
“不行。你是连长,现在是唯一的指挥官。你要带大家活下去。”老金看着他,眼神很郑重,“万里,你哥不行了,现在你是主心骨。这些人,伤员,孩子,都指着你。你不能去冒险。”
伍万里想说“我不是连长,我哥才是”,但说不出口。因为哥哥确实不行了,而这里,除了他,没有别人能担起这个责任。
“带上这个。”卫生员递过来一个小包,里面是纱布、止血粉、吗啡针。“万一受伤,能用上。”
老金接过,塞进怀里。然后,他看了看伍千里,又看了看小女孩,最后看向伍万里:“等我回来。”
说完,他转身,朝山下走去。背影在晨光中有些佝偻,但脚步很稳,一步一步,消失在雪幕里。
伍万里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然后,他转身,对其他人说:“警戒。孙有才,你负责东边。卫生员,照顾伤员。我……”
他看向小女孩。小女孩还抱着那半块玉米饼,怯生生地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他用朝鲜语问。
“金顺姬。”
“顺姬,你饿吗?”
小女孩点头,又摇头:“阿妈妮说,粮食要省着吃。”
伍万里从怀里掏出最后半块压缩饼干,递给她:“吃吧。吃完,帮我个忙。”
小女孩接过饼干,小口小口地啃,吃得很珍惜。伍万里看着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穷,过年才能吃顿白面,哥哥会把他的那份分一半给自己。
“你要我帮什么?”小女孩问,嘴里还塞着饼干。
“看着我哥。”伍万里指着伍千里,“如果他醒了,或者……或者有什么变化,叫我。好吗?”
小女孩用力点头,走到伍千里身边坐下,像个小大人一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伍千里的脸。
伍万里走到高处,举起望远镜。天亮了,能看清战场了。
水门桥彻底瘫痪。主桥断裂,便桥消失,冰面上全是裂痕,美军工兵在尝试架设浮桥,但冰层太薄,支撑不住。桥南岸,车辆排成长龙,一眼望不到头,都在等过河。坦克、装甲车、卡车、吉普车,还有徒步的步兵,挤在一起,乱成一团。不时有军官在吼叫,士兵在争吵,甚至有人开枪——是督战队在维持秩序,但效果有限。
桥北岸,美军先头部队在构筑防御工事。他们知道,桥断了,撤退无望,必须死守,等待救援。坦克围成环形防御圈,炮兵在测算射击诸元,步兵在挖战壕。动作很快,很专业,显然是精锐部队。
更让伍万里心惊的是天空。轰炸机群又来了,不是B-29,是P-51“野马”战斗轰炸机,数量更多,有二十多架,在低空盘旋。它们没有投弹,而是在扫射——用机炮和机枪扫射北岸所有可疑目标。显然,美军在报复,在清理可能存在的狙击手和游击队员。
一架“野马”朝山脊方向飞来,飞得很低,能看见飞行员戴着皮帽和风镜的脸。伍万里赶紧趴下,把小女孩按在身下。飞机呼啸而过,机炮扫射,子弹打在雪地上,噗噗作响,溅起的雪沫撒了他们一身。
飞机飞远了。伍万里抬头,看到那架飞机转向,又飞了回来。这次,它瞄准了山脊上的这片小树林。
“隐蔽!”伍万里喊,拖着伍千里往树林深处挪。孙有才和卫生员也拖着王小川往后退。但树林很稀疏,藏不住人。
飞机俯冲,机炮喷出火舌。子弹像鞭子一样抽过树林,树木拦腰折断,雪地被犁出一道道深沟。伍万里扑在哥哥身上,用身体挡住。子弹打在旁边的树上,木屑飞溅,有一块打在他背上,不疼,但很重,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
飞机拉高,转向,准备第三轮扫射。
伍万里知道,不能再待在这里了。这片树林太显眼,飞机会一直扫射,直到确认没有活物。
“撤!往北,进山!”他吼。
孙有才背起王小川,卫生员帮忙扶着。伍万里背起哥哥,小女孩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五人跌跌撞撞离开树林,朝北边的山区跑去。
飞机又扫射了一轮,但没打中。它似乎失去了兴趣,转向去扫射其他目标了。
他们跑进一条山沟。沟很深,两边是峭壁,能挡子弹,也能挡风。伍万里放下哥哥,瘫坐在地,大口喘气。背上的伤在疼,他摸了一下,棉衣被打破了,里面的皮肉翻开,但没伤到骨头。血渗出来,很快冻住。
小女孩蹲在他身边,看着他背上的伤,小手想去摸,又不敢。
“没事。”伍万里对她笑笑,虽然笑得比哭还难看。
卫生员过来检查伤口,简单包扎。然后去看伍千里。情况更糟了,伍千里的呼吸几乎停了,只有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是血在气管里。
“他……”卫生员看着伍万里,摇头。
伍万里抓住哥哥的手,握得很紧,像要把自己的生命传过去。但哥哥的手在变冷,一点点,不可逆转地变冷。
“哥,”他低声说,眼泪滴在哥哥手上,“你等等,老金去请医生了,马上就来。你等等,别睡,千万别睡……”
伍千里的眼皮动了动,似乎想睁眼,但没睁开。嘴唇嚅动,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伍万里凑近听。
“……桥……”
“桥炸了,哥,炸了。你听见爆炸了吗?是你安的炸药,炸的。你成功了。”
“……好……”
说完这个字,伍千里的手彻底松了。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但眼神空了,像蒙了一层灰。
呼吸停了。
世界安静了。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枪炮声。
伍万里跪在雪地里,抱着哥哥,一动不动。眼泪流出来,在脸上结冰,但他没擦。他只是抱着,像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一松手就会碎。
孙有才别过脸去。卫生员低下头。小女孩愣愣地看着,似乎明白了什么,眼泪也流下来,但她没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时间在流逝。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伍万里终于动了。他轻轻把哥哥放平,用手合上哥哥的眼睛。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山沟边缘,看向南方,看向水门桥方向,看向老金去的方向。
天亮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刺眼的白。
但伍万里的世界,黑了。
二、雪地里的手术
老金是上午九点回来的。
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带着两个人。一个是美军军医,三十多岁,戴眼镜,满脸不情愿,被老金用枪顶着腰。另一个是护士,也是美国人,四十来岁,脸色苍白,但还算镇定。老金背着两个大背包,鼓鼓囊囊,显然是医疗器械和药品。
他们从山沟的另一头出现,老金打手势,示意安全。伍万里迎上去,看到老金浑身是血,左臂有个枪眼,血已经冻住了,但脸色还好,能走能说。
“军医,会说中文。”老金把军医推到伍万里面前,“护士也会一点。我抓他们时,他们没反抗,说愿意救人,但要求我们保证他们的安全。”
军医看着伍万里,用生硬的中文说:“伤者在哪儿?时间紧迫。”
伍万里带他们到伍千里身边。军医蹲下,检查瞳孔,摸颈动脉,听心跳,然后摇头:“他死了。至少二十分钟前。”
“不!”伍万里吼,“他没死!他刚才还说话!”
“那是濒死期的无意识反应。”军医冷静地说,“瞳孔散大,无对光反射。颈动脉无搏动。呼吸心跳停止。临床死亡确认。”
伍万里抓住军医的衣领:“救他!你必须救他!”
“先生,我是医生,不是上帝。”军医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怜悯,“他失血过多,器官衰竭,在野外低温环境下,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但奇迹不会发生两次。”
伍万里松手,踉跄后退,撞在山壁上。他滑坐在地,抱着头,肩膀在抖,但没哭出声。眼泪已经流干了。
军医看向其他伤员。他先检查王小川,断腿感染严重,需要立即截肢。然后检查伍万里背上的伤,弹片擦伤,不深,但需要清创缝合。还有孙有才,冻伤,脚趾发黑,可能要切除。小女孩顺姬,营养不良,冻伤,但没生命危险。
“我需要一个相对干净的环境做手术。”军医说,“这里不行,风太大,灰尘多,会感染。”
“去哪儿?”老金问。
“附近有山洞吗?或者,我们能搭个简易帐篷。”
老金想了想,指向山沟深处:“那边有个岩缝,能挡风。但很小,只能容两三个人。”
“够了。准备。”军医打开背包,拿出手术器械:手术刀、剪刀、钳子、缝线,都是消过毒的,用油布包着。还有药品:盘尼西林、吗啡、血浆、生理盐水。血浆是冻住的,需要加热融化。
护士开始准备。她很专业,铺开消毒巾,摆好器械,点燃酒精灯——是美军的便携式酒精炉,火力稳定。融化血浆,配药,动作麻利,显然经验丰富。
老金和孙有才去清理岩缝。岩缝不深,但能挡风,地面还算平整。他们铺上防寒毯,又生了堆小火——很冒险,但军医说手术需要一定温度,否则伤员会失温而死。
王小川被抬进岩缝。军医给他注射吗啡,等药效发作,开始手术。没有麻醉师,护士兼任。没有无影灯,用手电和酒精灯照明。条件简陋到极致,但军医很镇定,下刀,止血,截骨,缝合,动作干净利落,像在正规手术室。
伍万里站在岩缝外,听着里面器械碰撞的声音,听着王小川偶尔的呻吟,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看向哥哥,哥哥还躺在雪地里,身上盖着防寒毯。小女孩顺姬蹲在旁边,用手拂去哥哥脸上的雪。
“阿爸吉睡着了?”她问。
伍万里点头,说不出话。
“他会醒吗?”
伍万里摇头。
小女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阿妈妮也睡着了,没醒。但阿妈妮说,睡着的人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我们。”
伍万里抬头看天。天空很蓝,没有云,太阳很高,很亮。现在是白天,看不见星星。
“阿妈妮还说,活着的人要好好活,替睡着的人看这个世界。”小女孩看着他,眼睛很干净,像长津湖的冰,“所以,你要好好活。”
伍万里的眼泪又涌出来。他蹲下,抱住小女孩,抱得很紧。小女孩也抱住他,小手拍他的背,像大人哄孩子。
手术做了两小时。军医出来时,满脸疲惫,但眼神轻松了些:“截肢完成了,感染部分清理干净了。打了盘尼西林,如果今晚不发烧,就能活。但需要静养,不能移动。”
“谢谢。”伍万里说。
“不用谢。我是医生,救人是本分。”军医看看伍千里,犹豫了一下,说,“你哥哥……需要安葬。不能一直放在这里,会……”
“我知道。”伍万里打断他,“等天黑了,我找个地方。”
军医点点头,去洗手了。护士在收拾器械,她把用过的纱布、棉球烧掉,防止感染。老金在警戒,孙有才在煮雪水——他们需要热水喝,也需要热水清洗伤口。
中午,他们简单吃了点东西。压缩饼干,化雪水。军医和护士也吃了,没挑剔,默默啃着。气氛很沉闷,没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和风声。
下午,军医给伍万里缝合背上的伤口。没麻药,直接缝。伍万里咬着木棍,一声不吭,额头上全是汗。缝了七针,军医说伤口不深,但很长,要小心感染。
“你们是什么部队?”缝完针,军医一边收拾器械,一边问。
“志愿军,二十七军,七连。”
“七连……炸桥的那个连?”
“你知道?”
“知道。美军内部通报了,说一支中国小部队,两次炸毁水门桥,造成陆战一师撤退延误。悬赏捉拿指挥官,活的五千美元,死的三千。”军医看着他,“你是指挥官?”
“我哥是。我是他弟弟。”
军医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哥哥是个优秀的军人。炸桥的战术很聪明,从冰下接近,从内部爆破。我们工兵检查残骸时,都佩服。”
“你们是工兵部队的军医?”
“不,我是陆战一师师部医院的。被调来加强桥头医院的医疗力量。结果……”军医苦笑,“被你们抓了。”
“你不恨我们吗?我们杀了你的战友。”
“我是医生,在医学院宣誓过,救死扶伤,不分敌我。在战场上,我救过美国兵,也救过中国战俘。生命就是生命,没有国籍之分。”军医看着他,“而且,我见过太多死了。不想再见了。”
伍万里看着他,这个美国军医,戴眼镜,文质彬彬,说话温和,不像军人,更像学者。他想起了梅生,也是戴眼镜,也是读书人,也说过类似的话。
“你叫什么?”他问。
“罗伯特·米勒。叫我罗伯特就行。”
“罗伯特医生,谢谢你救我们的人。”
“叫我罗伯特吧。医生是职业,不是名字。”罗伯特笑了笑,笑容有些疲惫,“而且,我救你们,也是在救自己。你的同伴,”他看向老金,“抓我时说了,如果我配合,就保证我和护士的安全。我信了。”
“我们会遵守承诺。”伍万里说,“等我们的人来接应,会放你们走。”
“接应?”罗伯特挑眉,“你们还有援军?”
伍万里没回答。他不知道有没有援军,但他必须说有,给所有人希望,包括这两个美国人。
下午三点,天空又出现了飞机。不是轰炸机,是侦察机,飞得很高,在盘旋。罗伯特脸色变了:“是师部的侦察机,在搜索失踪人员。我和护士昨晚值班,今早没回去,他们肯定在找我们。”
“会找到这里吗?”
“不一定。但如果我们生火,有烟,就会被发现。”罗伯特看向那堆小火,“必须灭掉。”
老金把火踩灭。岩缝里,王小川需要保暖,但现在顾不上了。伍万里把哥哥的防寒毯拿来,盖在王小川身上。自己只剩一件棉衣,在零下四十度的山沟里,冻得瑟瑟发抖。
顺姬靠过来,贴着他,小声说:“我冷。”
伍万里抱住她,用体温温暖她。小女孩很瘦,骨头硌人,但很暖。她像只小猫,蜷在他怀里,很快睡着了。
侦察机盘旋了半小时,飞走了。但危机没解除。美军知道有人质失踪,肯定会扩大搜索范围。这里不能久待了。
“我们必须转移。”伍万里说,“伤员能走吗?”
“王小川不能动,移动会大出血。”罗伯特说,“其他伤员可以慢走,但走不快。”
“抬着走。做担架。”
老金和孙有才去砍树枝,做简易担架。伍万里在考虑往哪儿走。北边是山区,但可能有美军搜索队。西边是长津湖,冰面危险。东边是悬崖,过不去。南边是美军阵地,不能去。
似乎无路可走。
“我知道一个地方。”罗伯特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他。
“桥南岸,医院后面,有个山洞。是以前朝鲜猎人用的,后来被我们当作临时仓库,放一些不常用的药品和器械。位置很隐蔽,入口被雪埋了,一般人找不到。如果我们能到那里,可以躲几天,等风声过了再出来。”
“桥南岸是敌占区。”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他们肯定想不到,我们会躲在医院旁边。”罗伯特说,“而且,山洞里有补给,有药品,甚至可能有电台零件。如果能修好电台,就能联系你们的部队。”
伍万里心动了。电台,如果能联系上大部队,就有救了。但怎么过桥?桥断了,冰面危险,而且有美军巡逻。
“从冰下走。”老金说,“冰洞还能用,虽然塌了一半,但挤一挤能过去。我熟悉路。”
“伤员呢?王小川怎么过?”
“用担架抬,在冰上拖。慢一点,但能过。”老金看向罗伯特,“医生,伤员能经得起颠簸吗?”
“如果包扎牢固,动作轻柔,可以试试。但风险很大,一旦在冰洞里大出血,必死无疑。”罗伯特说。
伍万里看向其他人。孙有才点头,卫生员点头,老金点头。最后,他看向王小川。王小川醒了,脸色惨白,但眼神清醒:“连长,我听你的。死也要死个痛快,总比在这儿等死强。”
“我不是连长。”伍万里说。
“现在你是。”王小川看着他,“连长牺牲了,你是他弟弟,是七连剩下的人里军衔最高的。我们都听你的。”
伍万里看着这些人:老金,朝鲜游击队员,肋骨断了还硬撑着。孙有才,机枪手,脚冻伤了还在坚持。卫生员,左臂受伤还在照顾伤员。王小川,刚截了腿,还在想战斗。罗伯特,美国军医,在救敌人。护士,美国女人,在帮敌人。还有顺姬,朝鲜小女孩,失去了妈妈,还在安慰别人。
他们都在看着他,等着他做决定。
“好。”伍万里站起来,背挺得笔直,像哥哥那样,“我们转移,去南岸山洞。老金带路,孙有才和我抬担架。卫生员照顾王小川。罗伯特医生和护士,你们跟着,如果我们需要医疗帮助,随时出手。顺姬……”
他看向小女孩:“你跟紧我,一步不许落下。能做到吗?”
顺姬用力点头。
“检查装备,准备出发。天黑就走,趁夜色掩护。”
三、夜渡冰河
晚上七点,天完全黑了。
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光,在云层缝隙里偶尔闪烁。风小了,但更冷了,温度降到零下四十五度以下,呼出的气瞬间变成冰晶,挂在眉毛、睫毛上,像圣诞老人。
他们准备出发。担架做好了,用树枝和绑腿扎成,勉强结实。王小川躺在上面,盖着两层防寒毯。伍万里和孙有才抬前面,老金和卫生员抬后面。罗伯特和护士背着医疗包,顺姬牵着伍万里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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