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洞中一日

一、黑暗中的对峙

手电光像一柄白色的剑,刺破山洞的黑暗,在每个人脸上划过。

伍万里的眼睛被强光刺激得流出泪水,但他没闭眼,死死盯着洞口那张脸。是个年轻的美军士兵,二十岁上下,脸上有雀斑,钢盔下的眼睛因惊讶而睁大,嘴微微张开,能看见里面金属牙套的反光。他端着M1步枪,枪口下意识地指向洞里,但手指没在扳机上——太突然了,他没反应过来。

时间凝固了大约一秒。

在这一秒里,伍万里的大脑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运转。他看见士兵身后还有至少两个人影,听见外面更多的脚步声和喊声。他评估形势:洞口狭窄,只容一人弯腰进入,这是优势。对方人多,装备好,这是劣势。自己这边,能战斗的只有他和老金,但两人都受伤,子弹加起来不到十发。伤员和平民需要保护。

投降?不可能。七连没有投降的先例,哥哥用命维护的尊严,他不能丢。

战斗?几乎是送死。但只要拖住,拖到援军来,哪怕多拖一分钟,就多一分希望。

他做出了决定。

几乎在手电光照进来的瞬间,伍万里用英语喊:“Don't shoot! We have wounded!”(别开枪!我们有伤员!)

声音很大,带着刻意伪装出的慌乱和哀求。这是他跟梅生学的——梅生说过,在敌强我弱时,示弱是战术,不是懦弱。

洞口的美军士兵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对方会说英语,而且声音里充满恐惧。这和他想象中凶神恶煞的中国军人不一样。他犹豫了一下,枪口微微下压。

“Who are you?”(你们是谁?)士兵问,声音很年轻,带着南方口音。

“Medical personnel! Doctors and nurses!”(医护人员!医生和护士!)伍万里继续喊,同时用中文对身后低声快速说,“老金,准备刺刀。孙有才,枪给我。罗伯特,你出面。”

罗伯特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气,用纯正的美式英语喊道:“Corporal! Stand down! I'm Captain Robert Miller, medical officer of the 1st Marine Division! These are my patients!”(下士!把枪放下!我是罗伯特·米勒上尉,陆战一师军医!这些是我的伤员!)

伍万里侧身,让出手电光照向罗伯特的位置。罗伯特已经站起来,虽然穿着沾满血污的白大褂,但身姿挺拔,表情严肃,确实有军官的气场。护士也站到他身边,脸色苍白但镇定。

洞口的美军士兵显然认识军衔。他看到罗伯特领章上的银鹰标志,愣了一下,然后本能地立正:“Sir! Sorry, sir! We're searching for escaped prisoners...”(长官!抱歉长官!我们在搜捕逃犯……)

“These are not prisoners!”罗伯特打断他,声音严厉,“These are wounded under my care! One Chinese soldier with critical injuries, one Korean civilian child, and my own personnel! Stand down and report to your commanding officer!”(这些人不是囚犯!是我照料的伤员!一名重伤的中国士兵,一名朝鲜平民儿童,还有我自己的医护人员!放下武器,向你的指挥官报告!)

伍万里听不太懂,但他看到士兵在犹豫。他给老金使了个眼色。老金悄无声息地挪到洞口侧面,刺刀反握,藏在阴影里。如果士兵要硬闯,他会第一时间扑上去。

洞口外传来另一个声音,更老成,带着不耐烦:“Johnson! What's going on?”(约翰逊!怎么回事?)

“Sergeant! There's a captain here, medical officer, says these are his patients.”(中士!这里有个上尉,军医官,说这些是他的伤员。)

另一个脑袋探进来。是个中年军士,脸上有道疤,眼神锐利。他用手电扫视洞里,看到罗伯特,也看到伍万里、老金、孙有才,看到担架上的王小川,看到缩在角落的顺姬。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秒,像在评估真假。

“Captain,”军士开口,语气客气但带着怀疑,“may I ask why you and your patients are hiding in a cave outside the hospital perimeter?”(上尉,我能问问您和您的伤员为什么躲在医院警戒区外的山洞里吗?)

罗伯特早就准备好了说辞:“We were transporting critical patients from the north bank when the bridge was bombed. Our vehicle was hit, we took cover here. The child was separated from her family, we took her in. These two Chinese soldiers,”他指了指伍万里和老金,“surrendered and are assisting with patient care under the Geneva Convention.”(我们在从北岸转运重伤员时,桥被炸了。我们的车被击中,我们在这里躲避。这个孩子与家人失散,我们收留了她。这两名中国士兵,)他指了指伍万里和老金,(投降了,根据日内瓦公约正在协助照料伤员。)

很聪明,真假参半。伍万里心里佩服。罗伯特既解释了为什么在这里,又解释了为什么有中国人,还强调了“投降”和“日内瓦公约”,给美军一个台阶下。

军士显然不完全相信,但他没有证据反驳。罗伯特是上尉,军衔比他高,而且说的符合逻辑——桥确实被炸了,医院确实在转运伤员,也确实有朝鲜平民在战区流离失所。

“Sir, I need to verify your identity and report this to my CO.”(长官,我需要核实您的身份,并向我的指挥官报告。)

“Of course, Sergeant. My dog tags are here. The child is in shock, the Chinese soldier has a severed leg, the other has a chest wound. They cannot be moved. I suggest you post guards outside and bring the hospital commander here. But do not disturb my patients.”(当然,中士。我的身份牌在这里。孩子受了惊吓,中国士兵断了一条腿,另一个胸口有伤。他们不能移动。我建议你在外面布置警卫,把医院指挥官请来。但不要打扰我的伤员。)

罗伯特不卑不亢,既配合检查,又强调伤员的脆弱,暗示如果强行带人可能会出人命——在战场上,杀害或虐待伤员是严重的战争罪行。

军士犹豫了。他看看洞里,确实有重伤员,有孩子,有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气氛很紧张,但似乎没有敌意。最终,他做出了一个折中的决定。

“Johnson, stay here. Keep watch. Don't let anyone in or out. I'll go report.”(约翰逊,你留在这里。看守。不许任何人进出。我去报告。)

“Yes, Sergeant!”(是,中士!)

军士退了出去。只剩下那个叫约翰逊的年轻士兵,端着枪,站在洞口,有些不知所措。他看看罗伯特,又看看伍万里,最后选择面向洞外,但枪口依然对着洞里。

危机暂时解除,但远未结束。美军只是去报告,指挥官很快就会来。到时候,罗伯特的谎言能撑多久?伍万里和老金的“投降”身份能否被接受?顺姬和王小川能否被视为受保护的平民和伤员?

洞里一片死寂。只有王小川粗重的呼吸声,和顺姬压抑的抽泣。伍万里慢慢坐回地上,左手伤口在疼,但更疼的是心。刚才的紧张对峙耗尽了最后的肾上腺素,现在疲惫像潮水一样涌来,他几乎要昏过去。但他不能,他是现在的主心骨。

他看向罗伯特,用眼神询问:接下来怎么办?

罗伯特轻轻摇头,示意等待。然后,他走到约翰逊身后,用温和的语气说:“Son, it's cold. You can come inside, out of the wind. Just keep your post at the entrance.”(孩子,外面冷。你可以进来,避避风。就在洞口守着就行。)

约翰逊犹豫了一下,但确实冷,他打了个哆嗦,挪了挪脚,半个身子探进洞口。风小了些。

“How old are you?”罗伯特闲聊般问。

“Nineteen, sir.”(十九岁,长官。)

“First time in Korea?”(第一次来朝鲜?)

“Yes, sir. Got here last month.”(是的,长官。上个月到的。)

“Miss home?”(想家吗?)

约翰逊沉默了,然后低声说:“Yes, sir. My mom... she writes every week.”(想,长官。我妈妈……她每周都写信。)

“I have a son your age. In college. Wants to be a doctor.”(我有个儿子和你差不多大。在上大学。想当医生。)罗伯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拉家常,“War is hell, isn't it?”(战争是地狱,对吧?)

约翰逊没回答,但握枪的手松了些。

伍万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复杂。这个美国兵,十九岁,和自己一样大。如果不是战争,他可能在大学,在农场,在工厂,过着普通的生活。现在,他端着枪,在零下四十度的朝鲜山洞外,看守一群他视为敌人的人。

战争扭曲了一切。把普通人变成士兵,把士兵变成杀人机器,把杀人变成生存的本能。

时间在流逝。洞里很冷,但比外面好。伍万里检查了孙有才的伤,子弹还在肺里,呼吸时有血沫,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老金的伤口又裂开了,卫生员重新包扎。王小川还在昏睡,截肢处没有感染迹象,是罗伯特的手术水平高。

顺姬靠过来,小声问伍万里:“阿泽西(叔叔),他们会杀我们吗?”

阿泽西。伍万里心里一颤。十九岁,就被孩子叫叔叔了。他摸摸顺姬的头,用生硬的朝鲜语说:“不会。阿泽西会保护你。”

“像阿妈妮那样?”

“嗯。”

顺姬把头靠在他没受伤的右肩上,闭上了眼睛。她很累,很怕,但在这个陌生的中国士兵怀里,找到了一丝安全感。

伍万里抱着她,看向洞口的约翰逊。年轻的美国兵在打哈欠,显然也很累。战争对所有人都是煎熬,不分国籍,不分立场。

突然,电台里传来电流声。

不是说话声,是信号,三长两短,重复两次。是约定的信号,“黄河”在联系。

伍万里心里一紧。电台就在桌子上,离洞口只有三米。如果现在回应,电台的声音会被约翰逊听见,暴露他们在和外界联系。如果不回应,可能错过重要的指令。

罗伯特也听到了。他看向伍万里,眼神询问:怎么办?

伍万里快速思考。约翰逊背对着电台,而且电台声音不大,如果小心操作,可能不会被发现。但风险太大。

他做了个手势:等等。

然后,他轻轻把顺姬放下,起身,装作要去查看王小川的伤势,慢慢挪到电台附近。他的左手受伤,只能用右手。他蹲下,背对着约翰逊,挡住电台,手摸到开关,把音量调到最低。

三长两短的信号又响了一次,然后停了。

伍万里等待。几秒钟后,信号再次响起。这次,在信号结束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是中文,语速很快:“长江,我是黄河。敌将于明晨六时发动总攻,打通南撤通道。你部位置危险,必须于凌晨四时前撤离至坐标:东经127度31分,北纬40度11分。有部队接应。重复,凌晨四时前撤离。收到请回复。完毕。”

坐标。伍万里拼命记下:东经127度31分,北纬40度11分。凌晨四时前。现在……他看看手表,晚上九点四十七分。离凌晨四点还有六小时十三分。

他必须回复,确认收到。但怎么回复?说话会被听见。

他看向电台,看到话筒旁边有个小按键,是发送键。他有了主意。

他按下发送键,没有说话,而是用手指轻轻敲击话筒:三下短,两下长,停顿,再重复一次。这是他们小时候玩的游戏,哥哥教他的,代表“收到,明白”。

敲完,他松开按键。心脏在狂跳,耳朵竖着,听洞口的动静。约翰逊似乎没察觉,还在打哈欠。

几秒钟后,电台里再次传来三长两短的信号,然后彻底静默了。

联系上了。指令收到了。凌晨四点前,必须撤离到指定坐标。

但怎么撤?洞口有美军看守,外面肯定有更多巡逻队。带着这么多伤员,在黑夜中穿越六公里雪原,到达一个陌生的坐标,几乎不可能。

但必须做到。因为如果不走,明天早上六点,美军总攻开始,这里会成为战场中心,他们会被炮火撕碎。

伍万里慢慢挪回原来的位置。老金看着他,用眼神问:怎么样?

伍万里用口型无声地说:四点前,撤。

老金点头,眼神坚定。孙有才也看到了,挣扎着想起身,但被伍万里按住。卫生员握紧了拳头。罗伯特似乎猜到了什么,表情凝重。

只有约翰逊,那个十九岁的美国兵,还在无聊地看着洞外飘雪,浑然不知,洞里这群“伤员”和“投降者”,正在计划一次生死逃亡。

二、记忆与选择

晚上十点半,那个军士带着人回来了。

不是医院指挥官,是个中尉,很年轻,金发,表情严肃。他带着两个兵,站在洞口,用手电扫视洞里,然后对罗伯特敬礼:“Captain Miller, I'm Lieutenant Davis, 3rd Platoon, Baker Company. My CO wants to see you and verify the situation.”(米勒上尉,我是戴维斯中尉,贝克连三排排长。我的连长想见您,核实情况。)

罗伯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白大褂——虽然很脏,但这是他的“军装”。“Of course, Lieutenant. But I must insist my patients are not disturbed. The child is traumatized, the amputee cannot be moved, the chest wound is critical. Any movement could be fatal.”(当然,中尉。但我必须坚持,我的伤员不能被打扰。孩子受了精神创伤,截肢者不能移动,胸部枪伤很危险。任何移动都可能致命。)

戴维斯中尉皱眉。他显然接到了命令要把人带回去,但罗伯特的理由很充分。他看了看洞里,确实,王小川昏迷不醒,孙有才呼吸艰难,顺姬缩在伍万里怀里发抖。只有伍万里和老金看起来还能动,但一个手臂受伤,一个浑身是血。

“Sir, my orders are to bring everyone back for questioning. The Chinese soldiers are suspected of being part of the bridge demolition team. There's a bounty on their heads.”(长官,我的命令是把所有人都带回去审问。这两名中国士兵被怀疑是炸桥小组的成员。他们的人头有悬赏。)

气氛瞬间紧张。伍万里听不懂全部,但听到了“Chinese soldiers”和“bounty”,知道不妙。老金的手摸向藏在身后的刺刀。

罗伯特依然镇定:“Lieutenant, under the Geneva Convention, wounded soldiers who have laid down their arms are entitled to medical care and protection, not interrogation and execution. I have accepted their surrender and am treating them. If you remove them against medical advice, you will be responsible for their deaths, and that would be a war crime.”(中尉,根据日内瓦公约,放下武器的受伤士兵有权得到医疗和保护,而不是审讯和处决。我已经接受了他们的投降并正在治疗他们。如果你违背医疗建议带走他们,你要为他们的死负责,那将是战争罪行。)

他把“war crime”(战争罪行)这个词说得很重。戴维斯中尉脸色变了。战争罪行是要上军事法庭的,尤其是虐待或杀害战俘和伤员,是重罪。

“And the child?”他问,语气软了些。

“A civilian, separated from her family. Also under protection.”(平民,与家人失散。同样受保护。)

戴维斯中尉犹豫了很久。他看看罗伯特,看看伤员,看看伍万里和老金,最后说:“I need to report this to my CO. Johnson, you and Peters stay here. No one leaves. Captain, please come with me to explain the situation to my CO.”(我需要向我的连长报告。约翰逊,你和彼得斯留在这里。不许任何人离开。上尉,请跟我去向我的连长说明情况。)

这是妥协。只带罗伯特走,其他人留下,但加强看守——现在是两个人了。

罗伯特看向伍万里,用眼神说:我去周旋,你们想办法。

伍万里微微点头。

罗伯特跟着戴维斯中尉走了。洞口留下两个士兵,约翰逊和另一个叫彼得斯的,端着枪,一左一右守着。彼得斯年纪大些,三十来岁,脸上有疤,眼神凶狠,一看就是老兵油子。他进来后,先用手电仔细照了每个人,尤其多看了伍万里和老金几眼,然后出去,和约翰逊低声说话。

“两个。一个嫩,一个老。”老金用中文低声说,“嫩的那个好对付,老的那个麻烦。”

“等罗伯特回来。”伍万里说,“如果他周旋成功,我们可能被允许留在这里治疗。如果不成功……”

他没说完,但意思清楚。如果不成功,美军会强行带人,那时候只能反抗。而反抗,几乎必死。

洞里又陷入沉默。王小川在昏睡中呻吟,孙有才咳嗽,咳出血沫。顺姬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不时抽搐。伍万里抱着她,感觉她小小的身体在发抖,不知是冷还是做噩梦。

他看向洞外。雪又下了,不大,是细碎的雪粉,在黑暗中飘落,被风吹进洞里,落在脸上,冰凉。远处有炮声,断断续续,不知是美军在试探,还是志愿军在骚扰。更远的地方,天边有火光,是燃烧的车辆或房屋,把低垂的云层映成暗红色。

这就是战争。没有诗里的壮烈,没有歌里的豪迈,只有无尽的寒冷、饥饿、伤痛、死亡,和等待。等待救援,等待死亡,等待未知的结局。

伍万里想起哥哥。哥哥现在在哪儿?还在北岸的山沟里,被雪覆盖,身体慢慢变冷,变硬。他想起哥哥最后看他的眼神,是欣慰,是不舍,是嘱托。哥哥把七连交给了他,把这些人交给了他。他必须带他们活下去。

可怎么活?外面是两个美军士兵,外面是成千上万的敌军,外面是零下四十五度的寒夜,外面是六公里的死亡雪原。

他感到深深的无力。他十九岁,参军不到半年,打过几仗,杀过人,见过死亡,但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肩上担子如此之重。哥哥在时,天塌下来有哥哥顶着。现在哥哥不在了,天塌了,他得自己顶。可他顶得住吗?

“想什么呢?”老金挪过来,坐在他旁边,递给他半块压缩饼干——最后的口粮了。

伍万里接过,掰了一小半,剩下的递回去。老金摇头:“你吃。我老了,吃不多。”

伍万里没推辞,小口啃着。饼干很硬,在嘴里慢慢化开,有点甜,有点苦。他低声说:“我在想,我哥这时候会怎么做。”

“你哥会告诉我们,别想太多,活下去,完成任务。”老金看着洞外,眼神悠远,“我像你这么大时,也怕,也怀疑。我爹是猎人,被日本人杀了,我参军打日本。那时候觉得,天大的仇,报了就完。后来日本投降了,以为能回家种地,结果美国人来了,战争又来了。我就想,这仗什么时候是个头?为什么总要打仗?为什么人总要互相杀?”

“你想明白了吗?”

“没想明白。”老金苦笑,“但我爹说过,有些仗,不得不打。你不打,别人就打你。你退了,别人就进。一寸山河一寸血,退一步,家就没了。”

一寸山河一寸血。伍万里想起梅生的话:“我们今天把该打的仗都打了,后辈们就不用打了。”

也许这就是意义。用他们这一代的血,换后代的和平。用他们的命,堵住敌人的枪口。

“老金,”他问,“等仗打完了,你想干什么?”

“回家。我老婆孩子还在平壤,不知道还活着不。如果活着,我就种地,打渔,看着孙子长大。如果……”老金没说完,但意思清楚,“你呢?”

“我想回家,看我爹娘。告诉我爹,哥哥没给他丢人。然后……然后我也种地,打渔。我家的船还在江边,等我回去。”伍万里说着,眼泪又涌上来,但他忍住了,“还要告诉顺姬,战争结束了,她可以回家了。”

“家……”老金喃喃道,看向熟睡的顺姬,“希望她还有家可回。”

洞里又安静了。只有风声,雪声,呼吸声。

晚上十一点,罗伯特回来了。

他一个人回来的,脸色不太好。戴维斯中尉没跟来,但洞口还是两个兵。罗伯特进来后,对伍万里使了个眼色,示意到里面说话。

两人挪到山洞最深处,电台旁边。罗伯特压低声音,用英语快速说:“情况不妙。他们的连长很怀疑,说要派人来核实我的身份,还要检查伤员。更重要的是,他们截获了无线电信号,怀疑这一带有中国侦察兵在活动,可能要发动袭击。他们决定天亮后,把所有人都带回团部审讯,包括孩子。”

“天亮?”

“最迟早上六点。他们正在调车辆。”

早上六点,正是美军总攻开始的时间。而他们必须在凌晨四点前撤离。时间冲突了。

“我们必须马上走。”伍万里用生硬的英语说。

“怎么走?洞口两个人,外面至少一个排的巡逻队。而且伤员怎么移动?”罗伯特摇头,“我建议你们投降。至少能活命。我会作证你们是伤员,受公约保护。”

“投降了,他们会把我们当战俘,会审问,会折磨。而且,”伍万里看着他,“我们是军人,投降是耻辱。”

罗伯特沉默。他看着伍万里,这个十九岁的中国士兵,脸上有冻疮,有血污,手臂受伤,但眼神里的东西,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那种固执的,近乎愚蠢的坚持。

“那你们打算怎么走?”

伍万里看向洞口。约翰逊在打瞌睡,彼得斯在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他脑子飞快转动,一个计划逐渐成型。

“医生,”他问,“你有安眠药吗?或者,能让人睡着的药。”

罗伯特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有。吗啡,大剂量能致昏迷。但很危险,可能致死。”

“给守门的两个兵。放在食物或水里。”

“他们是我的同胞。”

“他们是敌人。而且,我们不杀他们,只是让他们睡着。”伍万里盯着他,“医生,你救过我们,我感谢你。但现在是战争,你站哪边?”

罗伯特脸色挣扎。他是医生,宣誓救死扶伤,不伤害生命。但他也是人,知道如果这些人被带回美军团部,凶多吉少。尤其是伍万里和老金,炸桥的英雄,美军恨之入骨,不会让他们活着。

“我需要时间考虑。”罗伯特最终说。

“我们没有时间了。凌晨两点前,必须行动。四点前,必须到达坐标。”伍万里看了看表,十一点二十。

罗伯特闭上眼睛,深呼吸。当他再睁开眼时,眼神变得坚定:“好。我帮你。但我有个条件。”

“说。”

“不杀人。只让他们睡着。而且,你们要带上我和护士。我们留下来,会被以通敌罪枪毙。”

伍万里点头:“可以。但你们要听指挥,不能拖后腿。”

“成交。”

计划敲定。罗伯特从医疗包里拿出两支吗啡注射器,又拿出两包压缩饼干——美军配给,里面有巧克力。他把吗啡液体挤在巧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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