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血色黎明
第九章血色黎明
一、铁翼下的哀歌
第一颗炸弹落在北岸阵地的反斜面。
五百磅的航空炸弹,拖着尖利的哨音,从三千米高空垂直坠落。接触地面的瞬间,延时引信启动,弹体在0.05秒内完成起爆。先是刺眼的白光,像一千个太阳同时在眼前炸开,然后才是声音——不是轰的一声,而是整个世界的空气被撕碎的尖啸,接着是冲击波,肉眼可见的透明波纹以爆心为原点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积雪被瞬间汽化,冻土被掀上半空,三十米内的人体在万分之一秒内变成血雾,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伍万里是趴着的。
在哥哥松手、身体软下去的瞬间,他本能地扑倒,用身体护住哥哥。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哥哥最后那句“跑”他没能执行,也许是潜意识里觉得,只要还抱着哥哥,哥哥就还活着。
然后光来了,声音来了,气浪来了。
他感觉自己像一片叶子,被狂风卷起,在空中翻滚。世界在颠倒,雪地在上,天空在下,燃烧的弹片、碎裂的冻土、扭曲的金属,还有不知是什么的碎片,在四周飞溅。他撞在什么东西上,肋骨发出咔嚓的脆响,剧痛,但他没松手,死死抱着哥哥。
落地。是雪地,很厚,缓冲了冲击力。他咳出一口血,里面有泥土,有冰碴。耳鸣,尖锐的鸣叫声充斥脑海,像有无数只蝉在头骨里振翅。他什么都听不见,除了那尖锐的耳鸣。
他抬起头。
世界变了样子。
刚才还是一片相对平缓的雪坡,现在是一个直径三十米的弹坑。坑底是黑色的焦土,冒着青烟,边缘的雪被高温融化,又迅速冻结,形成一圈光滑的冰壁。坑外,原本的阵地工事不见了,只有扭曲的铁丝网、断裂的枪支、破碎的肢体。一挺重机枪被炸成麻花状,枪管插在雪地里,枪身还在冒烟。几个战士倒在弹坑边缘,有的没了上半身,有的双腿不见了,血在雪地上洇开,红得刺眼。
这只是一颗炸弹。
而天空,还有四十九颗在坠落。
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轰炸机群以标准的“箱型”编队通过目标上空。每架B-29携带十枚五百磅炸弹,五十架就是五百枚。它们以每三秒一架的间隔投弹,炸弹像黑色的雨点,从打开的弹舱门倾泻而下,在空中划出五十道平行的抛物线,然后覆盖整个北岸阵地。
没有特定的目标,没有重点打击,就是覆盖。地毯式轰炸,美军称之为“饱和攻击”,志愿军战士后来称之为“铁犁翻地”——像用铁犁把土地整个翻一遍,确保翻过的土地里,不可能有任何活物。
伍万里看着天空。轰炸机飞得很高,在三千米以上,高射机枪的射程够不着,只能看着它们像一群银色的死神,不慌不忙地通过,不慌不忙地投弹,不慌不忙地转向,准备第二波。
他低下头,看怀里的哥哥。
伍千里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眼神涣散,但瞳孔里还映着爆炸的火光。脸上全是血,是灰,额头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能看到白色的头骨。胸口在起伏,很微弱,但确实在起伏。
还活着。
“哥!”伍万里喊,但自己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耳膜被震破了,世界一片寂静,只有耳鸣。他摇晃哥哥,拍打哥哥的脸,但伍千里没有反应。
他摸索着检查伤口。额头上的伤很吓人,但应该不致命。致命的是胸口——防寒服被弹片撕开一个大口子,里面的棉絮露出来,染成了暗红色。他颤抖着手解开棉衣,看到胸口有一个洞,不大,但很深,在心脏下方,血正汩汩地往外冒。
是弹片,很小的弹片,也许只有指甲盖大,但钻进了肺里。
伍万里撕下自己的棉衣内衬,想堵住伤口,但血很快浸透。他又撕,又堵,但没用。血从指缝往外涌,温热的,很快在零下四十度的空气里变凉,结冰。
“救命!卫生员!”他大喊,但发不出声音,只有口型。他转头看四周,想找人帮忙,但周围只有地狱。
更多的炸弹落下。这次是□□,凝固□□。罐体在空中裂开,黏稠的胶状汽油泼洒而下,遇到空气自燃,变成一片火雨。雪地在燃烧,树木在燃烧,尸体在燃烧,活人也在燃烧。一个战士从弹坑里爬出来,浑身是火,惨叫着在雪地里打滚,但雪灭不掉凝固汽油,越滚火越大,直到变成一团焦黑的人形。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味道。伍万里闻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干呕,但吐不出东西,只有酸水。
“万里!趴下!”
有人扑过来,把他按倒。是老金。老金满脸是血,左耳朵没了,伤口血肉模糊,但他还活着,而且还能动。他拉着伍万里,往弹坑边缘的一个裂缝里拖。裂缝是炸弹炸出来的,不深,但能藏人。
伍万里抱着哥哥,不肯松手。老金骂了一句朝鲜语,可能是脏话,然后帮他把伍千里拖进裂缝。三个人挤在狭窄的空间里,头顶是摇摇欲坠的冻土块,外面是不断落下的炸弹和□□。
裂缝里很黑,只有爆炸的火光偶尔照亮。伍万里紧紧抱着哥哥,感觉哥哥的体温在迅速流失,像捧着一捧雪,眼看着雪在手里融化,却无能为力。
“药!青霉素!”他突然想起,从怀里掏出那盒还没用完的盘尼西林。他哆嗦着打开盒子,拿出注射器,但手抖得太厉害,针头对不准瓶口。老金接过去,用牙咬开注射用水的瓶盖,抽水,打进青霉素瓶,摇晃,抽药,动作比伍万里稳得多。
“打哪儿?”老金用口型问。
伍万里指着哥哥的胳膊。老金撕开伍千里的袖子,找到静脉,消毒——没有酒精,用雪擦,然后扎针,推药。青霉素能抗感染,但对弹片贯穿伤,作用有限。但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了。
药打完了。伍千里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点点,但依然微弱。伤口还在流血,但慢了些,也许是血压在下降。
轰炸在继续。第二波,第三波。B-29完成投弹后转向,新的机群接替。美军把这次轰炸命名为“雪崩行动”,目标是“清除水门桥北岸所有中国军队抵抗力量”。他们做到了——至少在第一波轰炸后的十五分钟内,北岸阵地已经没有有组织的抵抗了。
伍万里从裂缝边缘往外看。曾经的三营阵地,现在是一片火海和弹坑的拼接画。看不到完整的工事,看不到活着的战士,只有燃烧的残骸和破碎的尸体。远处的指挥所位置,那个大石头被炸碎了,电台的天线扭曲地插在雪地里,还在冒着电火花。
全完了。一个营,三百多人,在十五分钟内,没了。
他想哭,但哭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凝结,冻成冰珠。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比在涵洞里等死时更深的无力。那时候,至少还能挣扎,还能拼命。现在,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敌人远在三千米高空,你打不到他,他却能轻易地杀死你。
这就是现代战争。不对称,不公平,残酷到让人失去思考的能力。
“不能待在这里。”老金在他耳边吼——虽然伍万里听不见,但能看到口型,“美军的步兵要上来了!轰炸一停,他们就冲锋!”
伍万里茫然地看着他。上来了又怎样?反正都是死。
老金狠狠给了他一耳光。不重,但足以让他清醒些。老金指着南方,水门桥方向。便桥虽然被炸断了,但美军的工兵已经在抢修,用钢梁和木板搭起临时通道。桥头,坦克在集结,步兵在列队,他们在等轰炸结束,然后发起总攻。
如果他们冲过来,北岸就真的守不住了。而北岸后面,是撤退中的志愿军大部队,是更多的战友,是祖国的大门。
“你哥说过什么?”老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用口型说,“带着大家,活下去!”
伍万里看着哥哥。伍千里的眼睛还睁着,但眼神已经空了,只是本能地看着裂缝顶部。他想起哥哥最后说的话:“跑……带着大家……跑……”
活下去。带着大家,活下去。
这不是逃跑,是活下去,活下去才能继续战斗,活下去才能报仇,活下去才能告诉后人,这里发生过什么。
“走。”伍万里说,声音沙哑,但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耳膜在恢复。他抱起哥哥,用绷带把哥哥绑在自己背上。伍千里很沉,但还能承受。他检查装备:手枪还在,七发子弹。狙击枪没了,可能丢在爆炸里了。手榴弹,两颗。还有那盒没打完的青霉素。
老金也检查装备:一把美制M1步枪,子弹二十发。一把刺刀。没有手榴弹。
“往哪儿走?”老金问。
伍万里看向北方。轰炸的主要目标是阵地,后方相对安全。但后方是开阔地,没遮没挡,美军的飞机随时可能回来扫射。而且,他不知道大部队撤到哪儿了。
“先离开这里。”他说,“往山里走,找树林,隐蔽。”
他们爬出裂缝。外面的世界像地狱的展馆。空气灼热,混合着硝烟、焦肉、汽油燃烧的刺鼻气味。地面是软的,不是雪,是炸松的冻土和融化的雪水混合的泥浆,一脚踩下去,陷到膝盖。弹坑连着弹坑,有些坑里积着水,水面上浮着油花,燃烧着。
他们要跨过尸体。很多尸体,完整的很少,大部分是碎片。伍万里看到一个战士的上半身,下半身不知道去哪儿了,肠子拖在雪地里,已经冻硬了。战士还睁着眼,手里紧紧握着一颗手榴弹,拉环已经拉开了,但没扔出去——也许是被炸死的瞬间,本能地拉开了,但没来得及扔。
伍万里停下,蹲下,轻轻合上战士的眼睛。然后拿过他手里的手榴弹——已经失效了,但拿着吧,算是个念想。
“快走!”老金催促。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弹坑间穿行。伍万里背着哥哥,走得很慢,很吃力。哥哥的血透过棉衣,浸湿了他的后背,温热的,但很快变冷。他能感觉到哥哥的心跳,很微弱,但还在跳。
走了大约两百米,他们遇到了第一个活人。
是王小川,那个带路的通讯员。他趴在弹坑边缘,下半身埋在土里,上半身露在外面,正在努力往外爬。看到伍万里,他愣住了,然后哭了,无声地哭,满脸是泪和泥。
“帮忙!”伍万里对老金喊。
两人把王小川挖出来。他的左腿被炸断了,从膝盖以下没了,断口血肉模糊,骨头茬子露在外面。他用绷带草草包扎了,但血还在渗。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显然失血过多。
“营长……营长死了……”王小川哭着说,“电台炸了……全死了……”
“别说话,省力气。”伍万里撕下自己的棉衣袖子,给王小川重新包扎。没有药,只能尽量扎紧,止住血。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老金,你背他。我背我哥。”
“你背不动两个人!”
“背不动也得背。”伍万里咬着牙,把王小川扶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背上,在哥哥上面。很重,非常重,他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但站稳了。两个伤员,一个断腿,一个重伤,加起来超过两百五十斤。而他,十九岁,一米七的个子,一百二十斤。
他迈出第一步。腿在发抖,膝盖发软,但他迈出去了。第二步,第三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地面是软的,身体是虚的,但他没停。
老金在前面探路,端着枪,警惕地看着四周。轰炸停了,但天空还有侦察机在盘旋,偶尔俯冲下来,用机枪扫射地面可疑的目标。他们听到机枪声就趴下,等飞机飞远,再爬起来继续走。
走了大约五百米,他们遇到了第二个活人。
是个老兵,四十来岁,坐在雪地里,背靠着半截炸断的树桩。他胸口有个大洞,能看见里面的骨头和内脏,但他还活着,在抽烟。烟是自卷的,烟叶是朝鲜的土烟,很呛。他看到伍万里三人,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还有活的啊。”老兵说,声音很平静,像在唠家常。
“同志,一起走。”伍万里停下,喘着气说。
老兵摇头:“走不动啦。肺打穿了,喘气都漏风。你们走吧。”
“我们背你。”
“别费劲了。”老兵吸了口烟,吐出淡淡的烟雾,“我三七年参军,打日本,打国民党,现在打美国鬼子。够本了。你们还年轻,活下去。”
他看了看伍万里背上的两个人,又看看伍万里的脸,眼神变得柔和:“小子,多大了?”
“十九。”
“十九……我儿子也十九,在东北种地。”老兵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伍万里,“这个,帮我带回去。地址在里面,告诉我儿子,他爹没给他丢人。”
伍万里接过布包,很轻,里面应该是信和照片。他塞进怀里,点点头。
“还有这个。”老兵把步枪递给伍万里,“枪是好枪,三八大盖,跟我十年了。没子弹了,但枪还能用。你拿着,替我多杀几个美国鬼子。”
伍万里接过枪。枪很旧,枪托磨得发亮,但保养得很好,枪身上刻着字,是汉字,但被磨平了,看不清。
“走吧。”老兵摆摆手,闭上眼睛,继续抽烟。
伍万里看着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敬了个礼,转身,继续走。
老金走过来,低声说:“他活不过半小时了。”
“我知道。”伍万里说,声音哽咽。
他们继续走。又陆续遇到几个伤员,有的能走,互相搀扶着。有的不能走,伍万里和老金尽量带上。队伍慢慢扩大到八个人:伍万里背着哥哥和王小川,老金背着一个断腿的战士,另外三个轻伤员互相搀扶,还有一个卫生员,左臂受伤,但还能动,负责照顾伤员。
八个人,在雪地里蹒跚而行,像一群迁徙中受伤的野兽。
二、山脊上的抉择
下午两点,他们爬上一道山脊。
山脊是南北走向的,西边是长津湖和水门桥,东边是更深的山区。从这里能看清整个战场。
水门桥的便桥又修好了。美军的效率高得可怕,伍千里用命炸断的桥,美军工兵用六个小时就修复了。虽然只是简易通道,但足够坦克和车辆通过。桥面上,车队在源源不断地向南岸撤退:坦克、装甲车、卡车、吉普车,排成长龙,缓慢但有序地通过。桥头,美军建立了坚固的桥头堡,坦克围成一圈,炮兵阵地已经展开,步兵在构筑工事。显然,他们要确保撤退通道万无一失。
北岸,轰炸留下的弹坑还在冒烟,但已经有美军的先头部队在推进。大约一个连的步兵,在坦克掩护下,小心翼翼地搜索前进。他们在检查尸体,补枪,收集情报。偶尔有零星的枪声,是幸存的志愿军战士在抵抗,但很快就被坦克炮淹没。
“他们要把北岸彻底清理干净。”老金低声说。
伍万里放下哥哥和王小川,让他们靠在山石上。王小川已经昏迷了,失血过多。伍千里还在昏迷,但呼吸更微弱了,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卫生员检查了一下,摇头:“必须马上手术,取出弹片,止血。否则……”
否则活不过今晚。伍万里知道。
“最近的医院在哪儿?”他问。
“往北走,大概二十公里,有个师部野战医院。但路上有美军,而且……”卫生员顿了顿,“而且医院可能已经转移了。轰炸开始前,师部命令所有后方单位往北撤三十公里。”
三十公里,在平时急行军也要五小时。现在,带着重伤员,在雪地里,躲避美军,可能要走一天一夜。伍千里等不了那么久。
“还有别的办法吗?”
“除非……”卫生员看向水门桥方向,“美军有野战医院,就在桥南岸。设备好,药齐全,如果能把人送进去,也许能救。”
伍万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桥南岸,确实能看到帐篷,有红十字标志。距离大约三公里,中间隔着正在推进的美军部队,隔着刚被轰炸过的死亡地带,隔着冰封的长津湖。
不可能。这是送死。
“我们去。”说话的是老金。他看着伍万里,“我带两个人,摸下去,抓个美军军医,或者抢点药。你们在这儿等着。”
“不行。”伍万里摇头,“你们去就是送死。而且,抢来的药,你会用吗?手术你会做吗?”
老金不说话了。他不会。
山脊上陷入沉默。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引擎声。太阳西斜,把雪地染成血红色。温度在下降,伤员们开始发抖,轻伤员还能活动取暖,重伤员只能靠体温硬撑。
伍万里看着哥哥。伍千里的脸苍白如纸,嘴唇发紫,呼吸时胸口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是血在肺里。他知道,哥哥在等死。也许再过一小时,也许再过两小时,心跳就会停止。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哥哥带他去河里摸鱼,他差点淹死,哥哥把他捞上来,挨了爹一顿打。想起哥哥参军前一夜,在院子里磨刀,说“哥去打仗,你在家照顾好爹娘”。想起哥哥回家探亲,穿着军装,很神气,给他带了一把木头枪。想起入朝前,在安东,哥哥拍着他的肩说“跟紧哥,别怕”。
现在,哥哥要死了。死在他背上,死在这片异国的雪地里,死在他眼前。
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绝望像冰水,从脚底漫上来,淹过膝盖,淹过胸口,淹过头顶。他喘不过气,想哭,想喊,想一拳砸在石头上,把手砸碎,把骨头砸断,让疼痛告诉自己还活着。
但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看着哥哥,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慢慢变得陌生,变得冰冷,变得像一尊雕塑。
突然,伍千里睁开了眼睛。
不是完全睁开,是眼皮颤动,然后慢慢掀开一条缝。眼神涣散,没有焦点,但确实睁开了。他看到了伍万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哥!”伍万里扑过去,握住他的手。手很冷,像冰。
伍千里的手指动了动,轻轻勾住伍万里的手指。然后,他看向伍万里的腰间——那里别着那把三八大盖,老兵给的。
伍万里明白了。他把枪拿过来,放在哥哥手里。伍千里握住枪,握得很紧,指节发白。然后,他看向南方,看向水门桥方向。
“炸……桥……”他说,声音微弱,但清晰。
伍万里愣了。桥?桥不是炸过了吗?虽然又修好了,但……
“必须……炸……”伍千里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血从伤口涌出,染红了绷带,“不能……让他们……跑……”
伍万里懂了。哥哥的意思不是炸便桥,是炸主桥,炸那座木结构的主桥。便桥炸了能再修,主桥炸了,美军就彻底过不去了。陆战一师就会被堵在南岸,被志愿军主力包围、歼灭。
可主桥有重兵把守,有坦克,有炮兵,有探照灯,有一个营的兵力。而他们,八个人,五个伤员,三把枪,子弹不到五十发。
怎么炸?
“炸药……”伍千里又说,眼神开始涣散,但还盯着伍万里,“余从戎……教过你……”
余从戎确实教过。在1221高地休整时,余从戎教过伍万里怎么制作□□,用缴获的美军炮弹、手榴弹、汽油,混合起来,做成□□或炸药包。但那是理论,伍万里从没实践过。
“我……不会……”伍万里说,眼泪终于流下来。
伍千里的眼神变得严厉,虽然虚弱,但那种严厉,伍万里很熟悉——是哥哥要发火时的眼神。
“你是……七连的兵……”伍千里说,每个字都像用尽全力,“七连……没有……不会……”
说完,他闭上眼睛,手松开了。枪掉在雪地里。
“哥!哥!”伍万里摇晃他,但伍千里没有反应。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但更慢了,几乎看不见了。
“他昏过去了。”卫生员检查后说,“失血太多,体温太低,撑不了多久了。”
伍万里跪在雪地里,低着头,肩膀在抖。他知道哥哥在等他做决定。炸桥,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哥哥用最后的力气告诉他:必须做。因为这是七连的任务,是他们的使命。
七连。出发时一百二十人,现在还剩多少?八个?九个?但七连还在,只要还有一个人,七连就在。
他想起梅生的话:“七连是尖刀,是插进敌人心脏的匕首。匕首可能会断,但必须插进去。”
现在,匕首断了,但刃还在。他,伍万里,就是那截断刃。
他抬起头,擦干眼泪。看向其他人:老金,王小川,卫生员,三个轻伤员,一个断腿的战士。八个人,八双眼睛看着他。
“我叫伍万里,七连战士。”他说,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雪地里,“我哥,伍千里,七连连长,刚才下达了最后命令:炸毁水门桥主桥,阻止陆战一师南逃。这个任务,几乎必死。愿意去的,留下。不愿意的,往北走,找大部队。我不怪你们。”
没人说话。风在呼啸,雪粒打在脸上。远处,美军的坦克在轰鸣。
老金第一个站起来,走到伍万里身边:“我跟你去。我爷爷的冰洞,我熟悉。可以从冰下接近桥墩。”
接着是卫生员:“我是卫生员,但也是兵。我去。”
然后是三个轻伤员,互相看了看,都站起来:“去。反正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拼了。”
最后是那个断腿的战士。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站不稳。伍万里按住他:“你留下,照顾重伤员。”
“我能行!”战士吼,眼睛通红,“我腿断了,但手还能动!我能安炸药!”
伍万里看着他。战士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岁,脸上稚气未脱,但眼神里有种狼一样的光。
“你叫什么?”
“孙有才,三营二连,机枪手。”
“好,孙有才,你留下,照顾我哥和王小川。如果我们成功了,回来接你们。如果我们没回来……”伍万里顿了顿,“你们自己想办法活下去。”
孙有才重重点头。
伍万里看向王小川。王小川还昏迷着,但呼吸平稳了些。他把王小川和哥哥并排放在背风处,用缴获的美军防寒毯盖好。然后,他从哥哥腰间取下那把配枪——哥哥的枪,从淮海战役就用,枪柄磨得发亮。他把枪塞进哥哥手里,让哥哥握着。
“哥,等我回来。”他说,然后转身,看向其他人。
六个人。他,老金,卫生员,三个轻伤员。六把枪,子弹加起来四十三发。手榴弹五颗。还有从战场上捡来的一些零碎:两枚美军炮弹,五颗手榴弹,半桶汽油,一些电线,一把钳子。
“我们需要炸药。”伍万里说,“余从戎教过我,用炮弹改装。但需要工具,需要时间。”
“美军工兵那里有。”老金说,“桥南岸,有工兵营地,肯定有炸药和工具。”
“太远了,过不去。”
“不一定。”老金看向冰面,“从冰下走。我爷爷的冰洞,能通到桥墩附近。从那里上去,趁天黑,摸进工兵营地。”
“但冰洞可能塌了。”
“那也得试试。”
伍万里看着其他人。大家都看着他,等他决定。
“计划。”他说,用树枝在雪地上画,“分两组。老金和我,从冰洞接近桥墩,摸清情况。你们四个,在岸上掩护,制造动静,吸引美军注意。如果我们得手,会发信号——三声枪响。看到信号,你们就往北撤,别等我们。如果我们没发信号……”他顿了顿,“你们也撤,能活一个是一个。”
“信号太简单,美军也能听见。”卫生员说。
“那就在信号枪响的同时,你们在远处点火,制造混乱。美军会以为是袭击,注意力会被吸引过去。”
“点火需要燃料。”
“汽油。半桶够了,浇在树上,点着。但要等信号,不能提前。”
计划很粗糙,漏洞百出。但这是他们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没有电台,没有援军,没有重武器,只有六个人,和赴死的决心。
“检查装备。”伍万里说。
他们开始准备。把子弹平均分配,每人七发。手榴弹每人一颗,多的一颗给伍万里。炮弹太重,只带一枚,另一枚拆开,取出炸药。汽油装在缴获的美军水壶里,虽然会腐蚀,但管不了那么多了。工具只有一把钳子,还是从炸毁的坦克里捡的。
准备完毕,天快黑了。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山后,夜幕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缓缓盖上长津湖。气温骤降,至少有零下四十五度。呼出的气瞬间结霜,挂在眉毛、睫毛、帽檐上。
“出发。”伍万里说。
老金带路,伍万里跟着,朝冰洞方向走去。另外四人分散开,在岸上寻找隐蔽位置,准备接应。
夜色浓重,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粉,被风卷着,打在脸上,像沙子。能见度不到十米,这既是掩护,也是障碍——他们可能迷路,可能掉进冰窟窿,可能直接撞进美军巡逻队怀里。
但没人在乎了。
伍万里走在雪地里,背着那枚沉重的炮弹,手里握着哥哥的枪。枪很冷,但握着,就像握着哥哥的手。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爹,想起了娘,想起了家乡的河,想起了渡江前看到的那些朝鲜百姓的脸。想起了梅生说的:“我们今天把该打的仗都打了,后辈们就不用打了。”
也许,这就是他该打的仗。
他握紧了枪。
三、冰洞的回声
冰洞还在。
但情况比老金说的更糟。洞口被轰炸震塌了一半,只剩下一个勉强能钻进去的缝隙。洞里的木桩倒了一大半,有些完全腐烂,一碰就碎。冰层在响,不是水流声,是冰层内部开裂的声音,嘎吱嘎吱,像老人在呻吟。
“不能进。”伍万里说,用手电照洞里。光柱刺破黑暗,能看到洞顶全是裂缝,像蜘蛛网,随时会塌。
“必须进。”老金咬牙,“这是唯一能接近桥墩的路。从冰面上走,会被探照灯照到,会被狙击手打。只有冰下,他们想不到。”
“但冰会塌。”
“那就快点。”老金率先钻进去,“跟紧我,一步不差。”
伍万里深吸一口气,跟着钻进去。洞里很黑,很冷,比白天更冷。冰壁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光,像鬼火。水比白天深了,没到大腿,水流很急,冲得人站不稳。木桩倒了,没有扶手,只能摸着冰壁往前走。
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冰层在头顶,能听见桥上车辆驶过的隆隆声,还有美军士兵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很近,可能就在头顶三五米。
走了约二十米,前面没路了。
不是真的没路,是冰层塌了,堵住了通道。塌下来的冰块堆在洞里,形成一道冰墙,墙后有水声,是暗流在涌动。
“过不去了。”伍万里说。
老金没说话,用手电照冰墙。墙很厚,至少两米,但中间有条缝,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缝里有风,说明后面是通的。
“我先过。”老金把装备递过去,然后侧身,往缝里挤。他个子小,勉强挤进去了,但背包卡住了。他解下背包,扔给伍万里,然后继续挤。冰缝边缘很锋利,划破了他的棉衣,血渗出来,但他没停。
终于挤过去了。伍万里听到他落水的声音,然后是低低的咒骂。
“过来!小心!”
伍万里学着老金的样子,先把装备递过去,然后侧身挤。他比老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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