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芷和阿七无声地对视。

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将各自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我的事,不要和任何人说。”谈芷的声音压得极低。

阿七点头:“我明白的。”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涌进来,是阿九那把又脆又快的嗓子,夹着阿十偶尔简短的回答。

谈芷和阿七同时站起身,推门走出去。

四个人在院子里碰了面。阿十走在前面,手里还握着马鞭,靛蓝色的短襦上沾了一层薄灰。

阿九跟在后面,肩上的药箱还没卸下来,脸上带着奔波一天的倦色,眼睛却还是亮的。

四个人之间各自心照不宣地交换了目光。

阿十和阿七她们默契地避开了安葬的事。

她们觉得,谈芷并不知道今天下午发生了什么,所以这件暗地里做成的事自然不适合提。

阿九的目光却复杂得多。

她看看阿七,看看阿十,又飞速地扫了谈芷一眼。

她知道谈芷全程在场,但她同样知道阿七和阿十不知道这件事。

她只能死死管住自己那条蠢蠢欲动的舌头。

毕竟十八郎那把豁了口的柴刀搁在脖子上的触感还凉飕飕地留在皮肤上。

阿九咬住自己的嘴唇,瞪大眼睛露出欲盖弥彰的一脸无辜的表情。

谈芷不动声色地将每个人的表情收入眼底。

阿十和阿七的默契,阿九的欲言又止,她都看得分明。但她什么都不打算点破。

她朝阿七微微一笑,语气自然而轻快:“辛苦阿七指点我糕点图样。时候不早了,你身上还有伤,快回去歇着吧。”

阿十顺着话头接过去,目光在阿七脸上停了一瞬:“伤怎么样了?”

阿九立刻从沉默中活了过来,伸手去搀阿七的胳膊,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叽叽喳喳的热络:“走,小七,我送你回去。背上的药也该换了,今天从铺子里新得了一罐好药,不留疤的。”

阿七应了一声,由着阿九搀住自己。两人转身朝院门走去,走到院门的时候,阿七回头看了谈芷一眼。

紧接着阿九也回头看了谈芷一眼。

两人的目光截然不同,一个是同盟之间的无声默契,另一个是共犯的心虚忐忑。

阿十将这三人眉来眼去尽收眼底。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马鞭在手掌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偏过头,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看着谈芷。

“你才来节度使府不到两日,已经如鱼得水了。”她的语气听不出褒贬,像是在陈述一条明明白白的账目。

谈芷只是笑了一下:“承蒙各位姐姐照顾。”

她心中却想,已经过去两日了,她剩的时间不多了。

夜渐渐深了。烛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阿十的算盘声也停了。

等到院子里彻底静下来,连枇杷树上的麻雀都不再扑腾翅膀,谈芷才听见院门又响了一声。

阿九提着药箱回来了。

她等阿九的房间亮起灯,又等了片刻,才推门出去,穿过廊下的阴影,走到阿九房门前,轻轻叩了两下。

门开了一道缝,阿九从缝里露出半张脸,看清是谈芷之后,立刻把门拉开,“快进来。”

刚迈进门槛,谈芷就警钟直鸣。

这房间里,有人。

她目光变冷,眼底已经浮起杀意,抬目一看,却愣住了。

她对上一个铜人无瞳的眼。

那是一尊等身高的青铜针灸铜人,大喇喇地立在正堂。铜人表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穴位,身上扎满了深深浅浅的银针,在烛光下泛着冷森森的金属光泽。

谈芷环顾一圈。

墙角的木架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脏腑木雕模型,心肝脾肺肾一个个掏空了摆在架子上,表面的木纹在阴影里看起来像是真实的血管。

百宝阁上摆着的不是花瓶瓷器,而是一排黑釉密封坛,大小不一,整齐排列,每一个坛口都用蜡封得严严实实。

其中一个坛子的封口不知怎么开了,一条半死不活的蛇从坛口探出脑袋,湿淋淋的蛇信子在空气里一吞一吐。

谈芷站在阿九的房间中-央,陷入良久的沉默中。

饶是她是杀过人见过血的,站在这屋子里也不由得后背发凉。

阿九却像没事人似的,看见那条蛇探出头来,不但不害怕,反而亲昵地嗔怪,“你又不乖。”

她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托起蛇身,将它送回坛子里,又从摸出一小块蜂蜡,凑到烛火上烤软了,将坛口重新封得严严实实。

她转过头,冲谈芷一笑,那个笑容真诚而坦率的开心:“除了六姑娘之外,你是唯一一个敢进我这屋子的人。”

她冲谈芷神秘地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雀跃:“十一,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

谈芷心中一动。

她站在原地,用一种怀疑的目光不动声色地重新打量着阿九。

这个看起来温婉无害、见到尸体就双眼放光的姑娘,究竟是真傻,还是装傻?

谈芷没有追问,只是开玩笑似的回了一句:“你也不一般。”

阿九好似完全没听出她话里的深意,只当这是一句普通的恭维。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转身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

正是沈含章给谈芷的那枚刻着“沈”字的玉佩。

她将玉佩递还给谈芷。

“我按你的交代,在广源药铺向掌柜亮了这玉佩,很快就见到了沈家的少东家。”

谈芷接过玉佩,指腹在温润的玉面上轻轻摩挲,触感温凉,“少东家怎么说?”

阿九挠了挠头,清了清嗓子,然后站直了身子,将双手交叠在腹前,模仿沈含章那副温润从容的姿态和语气。

她学得极用力,连下颌微收的角度和唇角上扬的弧度都模仿得八-九不离十,可那股大大咧咧的底色怎么都藏不住,看起来像一只麻雀在学白鹤踱步。

“姑娘交代的第一件事情,还没有进展。”

没有进展。

听到这四个字,谈芷反而暗暗松了一口气。

第一件事是为父母安葬、让他们入土为安。没有进展是好事。

“至于第二件事,”阿九继续模仿,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像是在慢慢品一盏茶,“沈某身上兼着博易务的差事,在账目上,与府上常有往来。”

博易务。

朝廷设在燕绥专管互市贸易的衙门,手握茶马铁盐的命脉。

沈含章背后的根系,远比她想象的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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