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芷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的六姑娘,目光在她膝头那方大红缎面上停了一瞬。

六姑娘正低着头,手指稳稳地推着针尖穿过缎面,绣的是并蒂莲的花样,一针一线细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七姑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摆了摆手:“无妨,你尽管说。这院子里没有外人。”

谈芷将目光收回来,落在阿七那张还带着几分病容的脸上。

“敢问姑娘是?”

阿七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捏着剩下的小半个雪团。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那半个雪团在指尖转了转,糯米皮上沾着的糖霜簌簌落下来,落在她膝头的粗布裙子上,像一小撮猝不及防的雪。

然后她一口塞进嘴里,慢慢地嚼完,咽下去。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桩和自己无关的旧事。

“我不过是个孤女。云家学堂收留我几年,让我学了诗书道理,明白了恩情道义。”

谈芷的心落了地。

“我姓谈名芷。父亲姓谈名孟,是朔方郡守将。”谈芷语气坦诚,“云家和我们谈家,算是世交。早就听说云夫人有大义,开学堂收留无家孤女,我也生出过游学的心思。只是没想到……”

“学堂已经没了。”阿七接过话,声音发硬,“云家满门抄斩,女子入贱籍。云夫人一条白绫吊死在了房梁上。”

谈芷沉默了。窗外那棵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将阿七半边脸照亮,半边脸沉在阴影里。

“朔方被围前,我父亲曾给云伯伯去过几封信,却都没有收到回音。云家是什么时候出的事?”

“大概两个月前。”

她在心里把这个时间翻来覆去地掂量。

那时朔方郡和契丹的战事还没有正式打响,但边境已经不太平了。

契丹的游骑在关外频繁出没,商队纷纷改道,往来的信使常常被截杀在戈壁上。

她父亲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一封接一封地往外写信,向各州求援,向节度使求援,向所有能想到的人求援。

云家原来是在那个时候倒的。

那些没有得到回音的信,究竟是被截在了戈壁上,还是寄到了已经人去楼空的宅邸?

“罪名是什么?”

阿七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那个笑很冷,冷到和她二十岁上下的脸完全不搭。

“贪墨军饷,通敌叛国。”

这四个字落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是四颗钉子钉进木头。

谈芷没有说话,但她的眉心动了一下。那个动作极细微,像是被针尖轻轻刺了一下。

阿七笑了起来。那笑声短促而干涩,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快意,像是憋了太久的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你也不信对不对?莫须有的罪名,要了云家满门的命。”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这些话在她心里沤了太久,再不倒出来就要烂掉。

“云伯伯被拖到大堂上审了三天三夜,一个字不肯认。最后斩首。云家男丁一个没留,女子全都入了贱籍。云夫人一条白绫——一条白绫——”

她的声音在这里忽然卡住了。像是刀刃砍到了骨节上,顿了一下。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句话硬生生推了出去。

“把自己吊死在了牢房房梁上。”

她说完这些,忽然停住了。像是把攒了太久的力气一口气用光了,整个人靠回椅背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她的手指还攥着袖口,指节泛白,指腹在手心里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红印。

谈芷沉默良久。

油灯的火焰在安静中一跳一跳地烧,将两个姑娘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在深沉的夜色里飘了一下就不见了。

她伸手拿起碟子里的雪团,举到嘴边,咬了一口。

糯米皮在齿间破开,软糯的米香和清甜的果香在舌尖上化开。那味道穿过舌根,沿着喉咙往下走,一直走到胸腔最深的地方,在那里撞开了一扇很久没有打开过的门。

她慢慢嚼着,像是在咀嚼某段很远很远的记忆。

“这云樱落雪团,原本是云夫人独创。”

她放下雪团,声音比方才轻了些,轻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小时候吃过一次,便念念不忘。”

她低下头,看着粗瓷碟子里剩下的雪团。糖霜已经化了大半,在碟底洇出一小片湿痕。

“后来母亲为我讨了食谱。她做的时候我常常在一边看,慢慢也就会了。母亲做的总是比云夫人差一点。但每次她做,我都吃得很干净。”

她的嘴角浮起一个很淡很淡的笑,淡到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风一吹就碎。

阿七的目光落在碟子里剩下的雪团上。糖霜已经化了大半,在粗瓷碟子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云夫人也常常做点心给我们吃。”她说,声音忽然柔了下去,像是被什么软软的东西托住了。

“她不藏私,每次做点心都叫我们去厨房看。她也问过我学不学,可我犯懒撒娇,说要一辈子跟着夫人,吃她做的点心。”

她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再开口的时候,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却没想到,我不过离开燕绥半月,去平陇访亲,云家就……”

“我原以为再也吃不到这道点心了。”

她低下头,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碟子里最后一只雪团。指尖沾到了一点糖霜,她没有擦。

“雨娘也会做这道点心。她做的不太像,糯米皮总是太厚,每次端出来自己都要不好意思地笑半天。”她的声音又低又碎,像是在对着自己说话,“可是今天她也死了。”

她抬起眼,看向谈芷。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却让人觉得心口发堵。

“却没想到,又让我遇见了你。”

“雨娘?”谈芷问。

“被人贩子卖进烟柳巷的可怜人。”阿七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发硬的调子,“染了病,被丢在广福寺门口等死。云夫人去上香时,见她可怜,便收留了。”

“她没什么本事,就会做些点心,脾性软得跟面团似的。云家出事之前,云夫人陆陆续续地把我们这些和云家牵扯不深的人支了出去。现在看来,她是早有预感。”

阿七说起这些的时候,语速快得像倒豆子。这些话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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