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谈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平陇王有两个儿子。

幼子十七岁,此刻就在这座府邸里,当寄人篱下的质子,被她吓得晕过去两回,被十八郎逼着吞了一颗七日绝。

长子二十二岁,在平陇王府当雍然矜贵的世子,三天后要迎娶六姑娘为侧妃。

节度使赵延度把自己的义女嫁给平陇王世子,此举何意?

是示好,是试探,还是交换人质?

若节度使果真有反心,平陇王是偏安一隅一概不知,还是早已与他暗度陈仓?

郑怀瑾此刻已经到了平陇,他见到平陇王了吗,他说动他了吗?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找错了人?

一连串的疑问此起彼伏,谈芷有些头痛,她翻身坐起来,点亮了油灯。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窜起来,在粗陶灯盏里稳稳定住。

她从枕下取出那两份佛经和那份誊抄的契丹密信,在桌上一一摊开。

佛经上的汉字方正如玉尺,薄绢上的契丹文圆润如弯刀。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照,一个词一个词地比对。看得久了,那些笔画仿佛都化作棍棒刀枪,在脑海中叮叮当当地打架。

弯刀一样的契丹文和方正的中原汉字在油灯下对峙,她就像一个站在战场边缘的人,看着两军交锋,拼尽全力去听清每一个兵刃相撞的音节。

天色破晓,公鸡打鸣。第一缕灰白的晨光从窗纸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桌面上那张薄绢上。

薄绢上,那些原本混沌不明的弯刀文字,在谈芷的脑海中一枚一枚地亮了起来。

她明白了。

心中一松,谈芷打了个哈欠。

她没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六姑娘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她的腿完好无损,行动如常。她走到谈芷面前,手里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嫁衣。

六姑娘将嫁衣抖开,披在谈芷身上,动作轻柔,像是在给一只受伤的雀鸟裹上细布。

然后六姑娘为她盖上红盖头。

她的视线被一片刺目的猩红吞没。

六姑娘的声音从红盖头外面传来,声音很轻很柔,和现实中一模一样:“我要走了。你也要保重。”

谈芷想掀开盖头去拉她,却发现自己伸出的手穿过了六姑娘的身体。

她站起身往前追了一步,忽然一脚踏空。

脚下那个铺着青砖的地面像纸一样碎裂开来,她整个人从裂缝中坠落下去,穿过层层叠叠的记忆碎片——

火光、血、黑马、桃木剑裂开的纹路、郑怀瑾掀开轿帘时苍白的指尖、沈含章在书肆烛光下举起的葡萄。

无数画面像被打碎的镜子一样在周身飞旋,然后她的手腕被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猛地拽住了。

她猛然惊醒,却发现自己腕上箍着铁铐,置身一座水牢。

水没过她的脚踝,没过膝盖,还在不停地往上涨。

一个身穿蟒袍的男人站在阴影中,看不清脸,只有一只手搭在牢门的铁栏杆上。

那只手的指节上戴着一枚墨玉扳指。

他满怀恶意地开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六姑娘,疯了。”

“你们两个想要的东西,最终都没有得到。”

水声越来越大,无处不在的水慢慢没过她的脖颈,下颌,口鼻。

哗的一声。

谈芷猛然抬起头。

窗外落下了大雨。

雨水砸在瓦片和枇杷叶上,发出密集而杂乱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同时在敲一面巨大的鼓。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中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空空荡荡,没有铁铐,只有昨夜握笔太久留下的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平复自己过快的呼吸。

当的一声,有石子砸在窗棂上。

谈芷闭了一下眼,将眼底残余的惘然尽数收起。

她把桌上的密信收进袖中,用手指拢了拢散落的头发,站起身拿起门边那把大伞,推门走了出去。

还有四天,谈芷在心中默默地倒数。

她站在廊下,环顾了一圈。

院子里的枇杷树被暴雨打得枝叶乱颤,石缸里的锦鲤沉在水底一动不动。

墙头上露出一个毛茸茸湿乎乎的脑袋,黑发被雨水浇得贴在额头上,一双眼睛却亮晶晶。

十八郎趴在墙头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在喉结那里汇成一条细流,再没入领口。

他看见谈芷出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谈芷冲他颔首致意,撑开伞,推开院门走出去,绕过一面墙。

他在小院后站着,正抱臂等她。

雨水从他额前的碎发上滴落,他用手指拨了一下,看见谈芷撑着伞走过来,嘴角又翘了起来。

谈芷将伞举高,自然而然地把他纳入伞下。

伞面不大,两个人挤在一把伞里,肩膀几乎要挨上肩膀。

但谈芷并没有半分扭捏。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她说。

十八郎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她手中的伞柄,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

他耳根红了一下,顿了片刻才说:“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十八郎瞧着冒冒失失,走路却会放慢步子等她。

他比谈芷高了半个头,腿长步子大,却丝毫没有把她甩在身后。

伞也撑得很稳,微微倾向她那边,雨水顺着伞骨的斜面哗哗地淌下来,一滴都没有落在她肩头。

少年人的体温很高。

两个人挨得近,手臂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谈芷能感受到他身上蒸腾出来的热气。

她不由得偏过头督了十八郎一眼。

他脖颈上有水珠正慢慢地往下滑,划过突起的喉结,沿着脖颈的弧线没入领口的阴影里。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颗水珠在喉结尖端颤了颤,砸在衣领上,碎成了一摊。

他偏过头来看她。

谈芷却已经目视前方了,侧脸平静如水,像是刚才那一督不过是他自己的错觉。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忽然笑了一下。

视线尽头,一棵大的槐树从雨幕中显露出来,枝干虬结,遮天蔽日。

槐树从一座四四方方的院子里生长出来,那院子青砖围墙,矮门紧锁。

“这是……”

“你刚入府可能不知道。”十八郎偏过头看她,故意放慢了语速,语气唬人,“这是节度使府的禁-区。一个闹鬼的院子。听说十年前这里死过人,之后夜夜都有女人的哭声。”

他说完,满怀期待地低下眼,去看她的表情。

节度使府里的姑娘都是要绕着这院子走的,连阿九那样剖尸都不怕的人,听见鬼哭声也要往别人身后躲。

十八郎在故意吓她,想看她惊慌失措的样子。

谈芷平淡地“哦”了一声。

她的目光扫过那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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