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天晴,万里无云。

苏令仪心情大好地起床,下了一整夜的雨,院子里应该如新洗的一般,越发干净透亮、生机勃勃。

她快速穿好鞋袜,满怀期待地来到院中,尚未来得及深吸一口新鲜空气,就被院中的景象震得愣住。

苏令仪是阅历丰厚的人,寻常小事难以让她有这般反应,除非是有人动了她最在意的东西。

有贼人动了她的院子!

小院儿原本收拾得规规整整,此刻却像一汪被狂风吹皱的池水,变得乱七八糟、泥泞不堪。

鱼塘里被扔进泥巴,池水变得浑浊,塘中两条大鲤鱼被人捞出来,晾在岸上,白肚朝天,已经没了呼吸。

凉亭下的石桌凳上被胡乱糊上泥巴,到处乱七八糟的印子,再不复昨日的干净。

青石砖小路、鸡圈、墙上都被扔上了泥,显得小院比翻毛鸡还乱。

菜地被霍霍得最严重,三种蔬菜全被拔光,随手扔在地上,和泥土混在一起,昨日还生机勃勃的菜叶,已然没了生机。

水缸和腌菜缸的木盖也被掀了,灌进雨水,不管是饮用水还是腌菜,全报废。

向日葵因为长在墙下,又生得矮小,不太起眼,侥幸避过了一难。

月季苗也是极为幸运,可能因为靠近主殿,贼人怕惊醒了主人,没有贸然祸害。

最万幸的是,昨晚苏令仪把小兔子和小鸡崽收到了屋里,没受到丝毫伤害,否则不敢想,院子是不是已经更是遍野了,若是让思宁知道,那小丫头会哭得有多伤心?

苏令仪的脸一点一点冷下来,穿来之后,脸上还从来没露出过这种表情。

杏儿和曲平来到院中,看清眼前的景象,双双诧异地瞪大眼睛。

杏儿极为震惊地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屈平一脸阴沉,这小院说是他的手笔也不为过,被人祸害成这样,怎么可能不生气?

“这鸟贼人下手可真狠啊!”

杏儿愤愤:“究竟是谁干的?”

她嘴上这么问,目光却瞥向春雨殿的方向。

宫里和主子过节最大的就是那位,昨日交锋,于才人知道了主子如今喜爱这些,这是专门毁人最在意的东西啊!

曲平在院子中查看,昨日的雨不小,地上到处是杂乱无章的脚印,他仔细寻找蛛丝马迹,最终在西墙上发现了一片半干的新脚印。

“贼人是从这里出去的,俺去查看一番。”

他出了宫门,一盏茶功夫就回来了,脚印从拙饮轩的东墙翻出去后,在狭长的通道上留下一点痕迹,最终进了春雨殿的宫门。

大雨冲刷一整夜,这些脚印几乎被清洗干净,还好曲平够心细,硬是发现了顺着雨水流的泥痕迹。

他回到拙饮轩,低声说:“是于才人。”

苏令仪早就猜到了,如此低劣的手段,这么明显的目的,还留下明晃晃的罪证,除了于才人那个猪脑子,还会有谁?

身为拙饮轩的首领太监,曲平此刻心中很是愧疚,垂着头道:“请主子降罪,守护拙饮轩原是俺的责任,是俺失职了,竟让贼人大摇大摆地在院子里捣乱。”

苏令仪并没有怪谁的意思,拙饮轩没什么值钱物件,人又少,她本就没安排值夜,谁会想到于才人会行如此荒唐之事。

“不是你的错。”

杏儿搀着苏令仪在廊下坐下,又端来一杯热茶,希望主子能热乎乎地喝下去,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主子的心血,花了一个多月时间悉心培养出来的,尤其这片菜地,可是主子日日盯着才长这么好,眼看到了丰收的季节,却被人一把毁了,不知道主子会得多伤心呢。

苏令仪啜了口茶,并未说话。

“才人,您别伤心,奴婢和曲平会尽快把院子恢复原样。”

伤心?这个词在苏令仪的字典里就不存在,上辈子就懂得,遇到事儿伤心是没用的,原主不就是因为遇事只会伤心而不反击,所以落了个心郁难解的下场吗?

杏儿有些着急,自打主子病愈后,还从未像这般不言不语。

她气愤道:“这于才人真是心狠手辣,先前不让尚膳监给主子送膳食,如今又来坏咱们的院子,咱们跟她究竟有什么仇什么怨?!”

苏令仪抬起头:“你说,是于才人不让尚膳监给拙饮轩送饭的?”

杏儿自知说漏嘴,连忙捂上嘴巴。

这是她在尚膳监恰巧偷听到的,并未告诉主子,当时主子的病症沉疴,担心主子知道后病势加重,如今日子过得蒸蒸日上,尚膳监也换了孟女官当监正,便觉得没有再提起的必要。

苏令仪全知道了,为何上辈子死后,会穿到同名同姓的苏选氏身上,原来是因为苏选侍已然病故,而病故的原因,除了心欲难解更多是连饭都吃不上。

罪魁祸首就是于才人,是于才人害死了原身。

原先,她还觉得于才人只是个兴风作浪的小丑,蠢笨,欺软怕硬,懒得出手收拾罢了,现在看来,这人竟是杀人凶手。

她原本打算鸡鸭鹅狗的过完这辈子,借身重活一场,那便为原身再操一次刀吧。

“曲平。”

曲平忠心大狗似的上前:“主子,俺在。”

“你把池塘重新换上干净水源,石桌凳、地上墙上和鸡圈矮墙的泥印都擦干净,篱笆重新扶正,半日之内我要看到院子恢复原样。”

“不用才人吩咐,这都是俺份内的事。”

“杏儿。”

杏儿忙道:“才人请吩咐。”

“你把地上的韭菜、菠菜和紫苏仔细淘洗,将泥土去干净,留待做菜。”

这些菜虽然被拔掉了,但还很新鲜水灵,只要把泥土洗干净,仍然是上好的食材。

紫苏叶被老嬷嬷下了定银,顾主要求日日来摘新鲜的,如今却没有新鲜叶子给人摘了,这事有点难办,还需从长计议。

苏令仪正思索着,突然听见杏儿和食客说话的声音。

“今儿没腌菜卖,腌菜缸被贼人祸害了。”

“还能有谁,从前谁和主子有过节,就是她干的呗。”

“谁说不是,看不得我家主子过得好,就玩阴的,真不要脸。”

“劳驾明儿再来买吧。”

有食客上门买腌菜,可腌菜缸都泡水了,哪还有腌菜卖,杏儿只得跟人家这样说,心里带着气,跟每个问起来的食客暗示贼人是哪个宫的。

来买吃食的人不住往春雨殿的方向瞧,这于才人还真是够缺德的,背后使阴招,干的都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啊。

“主子,三、三白来了。”

杏儿婉拒了不少食客,直到看见三白。

普通食客她能应付自如,可三白是个大买主,御前的人,气场又强,不知为何她总有些害怕。

三白来买凉拌三丝,她说明情况后,三白没有立刻离开,反倒在院子里打量起来,还直言要见苏才人。

杏儿知道主子现在心情不好,可能不想见人,但她实在不敢和三白过多对话,便小声叫苏令仪。

上次三白帮忙摘榆钱,应当是个不错的人,说不定和主子说说话,主子也能宽慰一些。

苏令仪回过神,见来人丰神俊朗,在杂乱泥泞的小院里显得越发衣冠楚楚,哪怕只穿着最普通的太监服。

“杏儿没说吗,今儿没吃食卖。”

李穆不接话,只说:“最近乾清宫事务多,我有好几日没得空过来。”

苏令仪其实不记得三白最近一次来是什么时候,她每日都有许多事要干,许多食客要见,不可能人人都记得这么清楚,当然,三白的脸想让人记不清也难。

她是真不记得了,有些茫然问:“好几日了吗?”

李穆对这个回答似乎并不满意,语气比方才生硬了些许:“整整五日了。”

苏令仪心里想着事,连对方语气变化也没听出来:“你瞧我这院子变成这样,哪还有精力操心别的。”

李穆刚才就看到了,拙饮轩是满宫最悠然的地方,乍一变成这样,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可知道是谁做的?”

“知道。”苏令仪往春雨殿的方向看一眼。

李穆了然,同时有些生气,这于才人刚解禁足,就这般不安分,料定苏才人好欺负就敢背着朕胡作非为吗?

“出了这种事,怎么不去找皇上做主?”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现在还不想在苏令仪面前暴露身份,否则热乎乎的美食就吃不到了,可心里最隐秘的地方,又希望苏才人能去求见,若她去求,他定当做主。

苏令仪笑了:“皇上日理万机,岂会因为这等小事为我做主?”

李穆神情复杂,身为后宫女人的夫君,这话很扎心,但身为君王,又是无奈的事实。

他想分辨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令仪已经下了逐客令:“今儿事忙,你先回去,要买吃食等晚几日再来。”

李穆刚下早朝,一会儿还要和大臣议事,这会儿是早膳时间,抽着空来的,不能多留,再逗留该误事了。

他脚步顿了顿,目光看向杂乱的池塘和岸上的死鱼,道:“好,等我下次来,给你带几尾金色鲤鱼。”

苏令仪点头:“多谢。”

李穆走后,杏儿把紫苏叶洗出来了。

苏令仪把最新鲜、成熟、完整的紫苏叶挑出来,留待老嬷嬷今日来取。

又另外捡了些鲜嫩的小叶子,预备做紫苏肉锅盔,剩余的紫苏叶则全做成凉拌菜,作为买腌菜的赠品送给宫人。

紫苏锅盔可以用干叶泡发,也可以直接用鲜叶,苏令仪选择了一种麻烦但口味更佳的做法,用干叶。

有了吊炉,其实这种做法也不算麻烦,新鲜的紫苏叶在吊炉里慢烤,将水分烤干,等再出来时,青紫色的新鲜紫苏就成了几乎没有水分的黄褐色干叶。

干叶在水中泡发,苏令仪又去和面,和面如今是最拿手的步骤之一,看着面粉一点点被揉成光洁的面团,心中的不快也逐渐平复下来。

今天的突发事件,她心中已有应对,那就没有必要再心情不佳,当一切尽在掌握中时,人便不会焦虑、抑郁,只有等待结果的轻松。

接着便是炒肉馅儿,猪肉馅儿是现成的,满满一大盆,原本今日是要做韭菜猪肉的饺子,如今分出来一些肉馅儿做锅盔量也是足够的。

肉馅儿在锅里翻炒,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煸出很多猪油,香味非常之盛,再加上足足量的调料,和紫苏叶一同调味、上色,最后倒进去少量水,小火收汁,等锅中酱汁浓郁时,锅盔馅儿也就炒好了。

做锅盔其实不难,和做馅饼是一样的,只需要把肉馅儿塞进面皮儿中,再擀成薄薄的饼状就可以下油锅煎了。

面皮在油锅中逐渐变得两面焦黄,裹慢酱汁的紫苏肉馅儿在里面若隐若现,趁表面油汪汪的时候,撒上白芝麻,就可以出锅了。

苏令仪煎的锅盔非常薄,几乎可以称为“纸皮”,两张锅盔之间要垫上油纸,才能防止相互粘连而破皮儿。

等锅盔全部做好时,苏令仪的心情也已经变得十分愉悦。

她一共做了五个,取出刚出锅的那个,用刀切下六分之一,拿油纸仔仔细细包好,最后放进食盒。

“杏儿,来。”苏令仪把食盒交到杏儿手里,“把这吃食送到乾清宫。”

杏儿吓了一跳,主子经常做饭,除了奉命做过一次御膳,何曾主动把吃食送到过乾清宫?

这、这是要开始争宠吗?

杏儿打开食盒一看,微微一愣:“才人,怎么就送这么小一块儿?”

锅盔本就薄,一人吃一大张也不会撑肚皮,这么一小块根本不够一个成年男人吃饱。

“这就不少了。”苏令仪神秘一笑,“怎么能让皇上一次吃个够呢?”

杏儿虽然不理解,但还是照做了。

这会儿正是皇上用早膳的时间,趁着锅盔还是热的,她得赶紧把东西送到了乾清宫,说不定皇上还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杏儿到了乾清宫,把食盒交给宫门口的小银子,按照苏令仪教的话术嘱咐说:“我家主子自知厨艺不佳,只做了一小块请皇上品鉴,若是皇上吃得好,主子便再做。”

小银子脸上笑呵呵的,旁的娘娘经常给皇上送参汤啊百合粥啊,这苏才人宫里的,还是头一次来。

“行,苏才人有心,奴才一定交给皇上。”

等他打开食盒一看,一张笑脸瞬间垮了:“怎么才这么点儿?”

杏儿也觉得脸上挂不住,想到主子的嘱托,强撑着说:“不是说了吗?主子唯恐厨艺不佳,先让皇上尝尝再定夺呀。”

也、也有一定道理。

小银子一头黑线,试了毒,无事后便送了进去。

李穆早膳只用了碗银耳粥,其他膳食一概没动。

一是因为他早上一直心心念念着苏令仪做的酱香饼,对其他膳食无甚食欲,二是从卓隐轩回来,时辰已经不早了,还要更衣,和大臣商议要事。

徐言正在伺候更衣时,小银子捧着鎏金膳盘从外面进来。

李穆已经说过不用早膳,见小银子又捧着膳盆进来,不耐道:“朕不是说了不用早膳吗?”

小银子连忙跪下:“这是拙饮轩的苏才人差人送来的,苏才人厨艺不错……”

李穆都要大步流星离开了,听见“苏才人”三个字脚下一顿,拙饮轩不是刚遭了贼吗?苏令仪说今日事忙,怎么还有时间做御膳?

难不成是想向皇上邀宠,以此来状告于才人?

这样也好,总算是一种自保的手段,总比自己受委屈强。

但苏令仪几句话打发了三白,却花时间给皇上做膳食,虽然都是他自个儿,但李穆心里还是有些隐隐不快。

“那便尝尝。”

小银子忙奉上。

李穆定眼一瞧,嗬!偌大的盘中,竟然只有一小块食物,都要把他气笑了,这个苏才人真好意思拿得出手,生怕给多了,做赔本买卖是吧?

锅盔是刚出锅就送来的,杏儿腿脚快,小银子试毒也没耽搁,食物虽不至于热气腾腾,至少还热乎着。

李穆也不用筷子,不拘小节地用手拿起来就往嘴里送。

锅盔表面金黄,咬上一口,咔嚓一声轻响,端的是又薄又酥,肉馅儿已经和油皮儿融为一体,酥脆中带着肉馅儿和芝麻的香气,这样的煎饼原本有些油腻,但苏才人心思巧,加了紫苏叶,妙就妙在紫苏的清香很好的调和了味道,不仅不腻口,还清香十足。

可惜的是,这一小块儿锅盔对李穆来说还不够塞牙缝的,两口就吃完了。

食欲才刚刚被勾起来,正是想大快朵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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