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氏被打入冷宫的消息,瞬间传遍后宫。

消息传到拙饮轩时,苏令仪正在做凉拌紫苏,这个结果在她的预料之内,却比预想的更快。

杏儿和曲萍都愣住了,这是恶人自有天降吗?

见主子一点都不诧异,无动于衷地做着手上的活儿,杏儿这才意识到,这不是恶人自有天收,是主子使了手段。

她凑上前小声问:“才人,给皇上送一小块儿紫菜锅盔,就能下旨替您收拾了那个恶女人?”

苏令仪笑了笑:“对呀。”

杏儿大为震惊,怎么也想不通那一小块锅盔饼有这么大的威力,她早上还吃了一张半呢。

这朵纯洁的小白花是想不明白了,只觉得自家主子好厉害呀,其他嫔妃应该庆幸主子现在一门心思都在农家乐上,这要是使手腕争宠,后宫还有谁是对手?

苏令仪做好了凉拌紫苏,交代杏儿免费赠送给今日来买腌菜的宫人,自己则起身洗洗手,打算去一趟春雨殿。

如今春雨殿该改名了,叫拙饮轩(分轩)。

圣旨上说,于氏挪去冷宫,春雨殿作为补偿,赏赐给苏才人。

苏令仪猜想,大约是皇上得知,于氏把她的紫苏拔了之后派人细细调查,得知拙饮轩整个院子都毁坏了,春雨殿无人居住,便顺手赏给她玩儿了吧。

这皇上人还怪好嘞,送的礼物正中下怀。

拙饮轩不算大,当选侍时手底下只有一个宫女、一个奴才,住的还算宽裕,如今成了才人,院子里又住满了动植物,显得很是拥挤。

这也是上次没有要新宫人的缘由,如今有了分轩,倒是能问内承运库再要两个人。

倒不是要人来伺候,自从昨儿夜里院子失窃,觉得还是应该有人来守夜,若只让曲平一个人守,未免太辛苦了些,再有一个太监轮班,那便是正好。

春云殿和拙饮轩只隔了一条窄道,几步路就到。

宫里里静悄悄的,一个宫人的影子都没有,原先的宫人都被调走了,于氏也马上要被挪去冷宫。

突然,杯子砸在地上的破碎声从正殿传来,接着,是于氏愤怒的声音:“苏令仪,背后告状的卑鄙小人,害得我落到这般下场!”

都到了这番境地,竟然还在咒怨旁人。

苏令仪推门进去,明明昨日还人气十足的春雨殿正殿,如今却显得衰败不堪,于氏的身子蒙在阴影里,神情阴沉得吓人,像只怨气十足的厉鬼。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了站在日光里的苏令仪。

“你还敢来!”

于氏像只愤怒的母鸡,抓挠着就往苏令仪这边冲,那股狠劲儿简直想把人掐死。

当权力和位分卸去,武力成了人唯一拥有的东西,便想用原始的掐架,让苏令仪吃些苦头。

苏令仪一下子抓住对方胡乱抓挠的手腕,使劲儿一推,把人推出一丈远。

“我可是农妇的手劲儿,你个养尊处优的后妃,能打得过我?别自不量力了。”

于氏技不如人,连力气也没有对方大,突然觉得很失败,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如同泄了气的气球,垂头丧气。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她弱弱问。

“不是。”苏令仪说,“我忙着呢,没时间看你笑话。”

“那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我的新院子,不曾想你还未迁去冷宫,想来送你的人也快到了。”

于氏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你说什么?你的新院子?”

“不错。”苏令仪环视一圈,春雨殿没比拙饮轩大多少,装潢和陈设也不算精致,竟也只当背叛朋友争取,她收回目光,“你把我的院子毁成那样,春雨殿合该补偿给我,将来不管是种菜,还是用来开食铺,都随我心意。”

于氏脸上露出一瞬间的痛苦,继而哭笑起来:“好,我毁了你几棵菜而已,竟将整个春雨殿都偿给你,皇上就如此偏心吗?苏令仪,你究竟使了什么手段让皇上如此偏宠于你,你原先不是这么有心机的人!”

“皇上没有偏宠我。”相遇比于氏的情绪激动,苏令仪语气很是平缓,“只是你毁掉的紫苏,恰好是用来给皇上做菜的食材,自然牵扯出你在后宫胡作非为的行径,皇上还能容你?”

于氏终于懂了,历朝历代幽居冷宫或被赐死的嫔妃不少,大多连怎么败的都不知道,苏令仪也算让自己活个明白。

她像一个将死之人,毫无生机地说:“我毁你院子,是因为知道,那是你如今最心爱的东西,自然要往你最痛的地方戳。”

苏令仪声音很轻:“何必呢?我记忆中,我们之间没有深仇大恨,甚至都没有利益纠葛。”

“是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于氏说,“我刚进宫,就和你一起住在拙饮轩,你比我早进宫一年,又比我大一岁,亲切地叫我于妹妹,处处妥帖地照顾我,我们位分低,拙饮轩缺衣少食,是你花自己的私银给给我买贵重的衣衫首饰,让宫里其他嫔妃不敢轻视于我,你学问好,教我读书写字,说皇上是有文化的人,一定会喜欢有才情的女子,将来我们一起晋升,一起做皇上钟爱的女人。”

这些事都存在于原身的记忆中,苏令仪早就知道:“可你还是以怨报德。”

于氏再次情绪激动起来:“你是窝囊的性子,我不是,我受人白眼和讥讽,表面不显,心里却存着大气,一点点侵蚀内心,只有向上爬才能出人头地,只有踩着你才能向上爬!”

“所以我不惜踩着你去巴结庄嫔,庄嫔能带我见皇上,让我分得一点宠爱,也能把我从拙饮轩这最偏僻的地方拉出来,苏才人,你不能。

苏令仪没有觉得于氏是在狡辩,反而能深刻体会这种感觉,因为上辈子她也遭遇过。

身为最低等的嫔妃,不是只有位分低那么简单,而是从衣食住行方方面面渗透出来的卑微感。

同为皇上的女人,旁人穿织锦云锦,嘲笑你只能穿棉麻素锦,别人戴凤冠点翠步摇,讥讽你只能用银簪束发,旁人位列首席,你却让你卑躬屈膝,摇尾讨好。

偏偏这样卑微,换不来别人半点好感和垂怜,只有轻视、奚落和打压。

后宫就是这样的环境,你身处其中,无处可逃,宫外的人,无法理解“死是一种解脱”的真正含义。

要么使劲往上爬,如同她上辈子一样,丢弃一切换来太后的凤位,要么就如原身一般,抑郁死掉,成为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上辈子刚进宫时,她性子比原身还软,又爱哭,夜夜双眼哭得肿如核桃。

记得那是深秋清晨的一次请安,嫔妃们齐聚在皇后宫中,她怀里揣着一位嫔妃的靴袜。

那是一位新近得宠的嫔妃,位分只比她高上一级,知道她会一些针线上的功夫,便叫她帮忙缝补,一开始她还以为是衣袖或是手绢之类,谁成想是靴袜,又不敢拒绝,只能窝窝囊囊地接过来,连夜补好,第二日请安时再奉还。

正殿的嫔妃聊天、喝茶,见氛围还算轻松,她把靴袜从怀里掏出来,恭敬地交还给那位新宠。

那新宠瞧后极为不满:“我养的狗针脚缝得都比你密。”

然后嫌弃的把袜子扔了出去,她刚好垂下头,那靴袜竟不偏不倚地挂在她的头顶,耷拉下来的鞋袜正好遮住额头。

这一幕来得太突然,满殿嫔妃愣了片刻后哄堂大笑,有的茶水笑喷了,有的笑得肚子疼,发出“哎哟哎哟”的叫声。

苏令仪不知道当时自己是什么神情,只觉得整张脸烧得通红,嫔妃们的嘴脸和笑声,像一根根烧红的铁棍,直往身体里捅,她被捅。千疮百孔,痛得浑身发抖。

只记得殿外枫叶惨红,从那起她就发誓,无论再难,一定要站上巅峰。

后来果然一路扶摇直上,那些嫔妃对她的态度变了,嘴脸仍然挂着笑,却不再是嘲笑和讥讽,而是释放出无穷的善意和讨好。

“可以理解。”她目光幽幽地说,似乎是在看于氏,又像透过于氏看到了上辈子的自己。

于氏微微一愣,反而不理解苏令仪为何能理解自己,总以为苏令仪被家中保护得很好,不谙世事,对踩着别人争宠的行径极为反感,没想到她竟然说“可以理解”。

“但你最不该的,就是回过头欺凌姐妹。”

上辈子那样难,她也从未做过这样的背德之事,所以人和人还是不同,有的人变坏了,是因为本身就不是什么好心肠。

于氏无所谓地苦笑一声,都到这个时候了,再说该不该有什么用。

她抬头看着眼前的女人,眉眼大气凌厉,眼神中却带着淡然,有种生人勿近和平易随□□织的复杂感,让人看不懂。

“苏令仪,你也变了好多。”

“经历过一些事后,人总是会变的。”苏令仪说,“你变得非往上爬不可,争宠晋升是你的使命,我变得再也不想沾染权势地位,做饭种菜是我的爱好,都一样。

于氏沉默了良久,似乎终于想通了什么,突然笑了笑:“你现在这样挺好,希望你真的能远离后宫是非,做个逍遥自在的人。”

说话间,徐延来了,来送于氏进冷宫。

苏令仪也该回去了,转身又顿住:“到冷宫之后,种种菜、养养花也不错。”

于氏苦笑:“那我宁愿死。”

苏令仪已经不想听到答案,怎么过自己的日子都和她无关,外头日光倾泻,正是农忙好时节。

从春雨殿出来,苏令仪没有回拙饮轩,而是往尚膳监的方向去了。

说起来,自打来到这里,她还没怎么出过宫门,过得跟隐居似的日子。

但皇宫的结构布局嘛,从风水上来讲大差不差,她靠着上辈子的经验和直觉走,路上又向两个宫女问路,竟也准确无误地来到了尚膳监。

门口晾晒豆皮的宫女一眼认出苏令仪,忙走过去福了一福:“苏才人大安,您来是来领膳食吗?”

“不是,我来找孟女官。”

“才人请跟我来。”小宫女热情地带路。

苏令仪跟在后面,好奇地打量起宫中最大的制膳之地,身为厨娘,没有对厨房不感兴趣的。

尚膳监的规模不小,尤其和尚食局合并之后,主要分两大区域,简单来分就是做饭区和上菜区。

做饭区又分为食材区、备菜区和制作区。

所谓食材区,从刚进门晾晒的豆皮就开始了,院中不仅晾着豆皮,还有干菜、豆子、果干、菜干、粉条等琳琅满目的食材,好几间大瓦房里也都是各色新鲜蔬菜,还有一口地窖和一口冰窖,都是存放食材的地方。

再往前走是备菜区,负责活计的宫人把掌膳官要用的食材先处理出来,菜要清洗、切段,鱼和肉也要事先预备,鱼丸便是在这一步打出来的,肉糜也要切得极细。

可别小看备菜宫人,有宫人十年如一日重复同一庄活计,刀工练得比御厨世家出身的庖厨还好。

苏令仪透过门窗,恰好瞧见一个宫人在唰唰唰切萝卜丝,切出来的萝卜丝细如蚊足、粗细竟是如尺子量过一般均匀。

啧啧啧,这刀工,怕是她练上一辈子都赶不上。

最里面是制作区,也就是食材从生到熟的过程,尚膳监大多庖厨都汇聚于此,根据擅长的领域不同,分为白案庖厨、红案庖厨、面点庖厨等。

苏令仪心说,自己怕不是个杂家,什么都会做一点。

厨房后面,便是宫人们的住处,孟女官的住所和宫人们在一起,单独一间,当上监正后也没再挪动。

“这会儿正是孟女官休息的时间,再晚一会儿就该忙了。”小宫女贴心地交代,而后敲了敲房门,“孟女官,苏才人来了。”

片刻后,孟女官迎了出来,微微诧异道:“苏才人怎么亲临尚膳监了,可是拙饮轩又断粮了?”

苏令仪噗嗤笑出声:“孟女官真会开玩笑,拙饮轩如今殷实得很,无事就不能来寻你了?”

孟女官当上监正后忙了一段时间,好好纠了纠不正之风,尚膳监逐渐走上正轨,如今自运转起来很是流畅,倒是比当监副时清闲不少。

她把人请进屋,倒了杯清茶:“无事不登三宝殿,才人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还挺了解自己,苏令仪也不客气,吃了口茶便直说了:“我想要些紫苏,上好的双色紫苏,和我先前院中种得一样好。”

“您挺不谦虚,还和您种得一样好。”孟女官觉得颇为好笑,拙饮轩菜地被于氏拔光的事她也知道,想来紫苏也没能幸免,“你那品种的菜籽儿本就出自上林苑,想来上林苑有不少。”

苏令仪并不满意:“上林苑大批种植,定没我养得悉心,我要的是‘和我种的一样好’的紫苏。”

孟女官是个轴人,没成想碰上个苏令仪更轴,拙饮轩种的紫苏她是亲眼见过的,说实话,的确养得好,不过拔都被拔了,无非用来做菜,什么样的不行,不禁好奇地问:“你要那么好的紫苏做什么?”

“不瞒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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