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柳坐在台阶上抚摸呼呼大睡的小狗,夜深得群星都躺下,万籁俱寂时分,杨谙下午说的话还回荡耳边。

她静静地一遍遍回忆,注意都放在心房内轻疾的跳动,没觉察有个人影正经过走廊。

待她听见动静扭头,竟见杨谙浑身滴着水,衣摆袖摆沤得遍布脏污,像个融化的泥人。她吃惊地端详他,“你这……”他赧然匆匆走进自己屋里,路过的地方留下一串湿哒哒的鞋印。

杨缦亦大惊,徙倚内外指挥人搬运净水,因为杨谙一直对缘故沉默不语,她在屋前不停打转,后来才看见折柳,问起来折柳也什么都不清楚。

“唉,怎会这样呢。”这是杨缦从未遇过的意外事件,明知指望不上还是说,“你若方便,也试着问问吧。”

折柳点点头,依旧坐在那里,看人群来了又散,小狗被吵醒又眯眼睡了。夜色沉沉掩埋大地,天地像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坟,只有北屋是一簇奠烛的光,浩大之下可有可无的明亮。

她默默走回房门前,迈过门槛步履稍停,又往杨谙的房间放眼,便不知不觉、鬼使神差地飘然而去。

屋内没什么声响,想象不到一个人待在里面能这样静悄悄,便故意将脚步放得重而慢,隔了须臾,抬手敲响他的门。

他没说话,她才觉得也许他在等自己发话,于是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话,“……你没事吧?”

她认为自己说话挺中气十足的,但某些因素的介入令声音走得尤其缓慢,好一会儿,他问:“你想进来吗?”

她撇撇嘴,“不想。”

他的轻声如风潜入,“好吧,是我想。”

她顿了顿,才推开门,小狗也跟着想进去,她留意到洁净无尘的木地板像块明镜映着所有烛光,小狗的四条腿刚挖墙刨洞,趾头都黑乎乎的,她狠下心把小狗关在了门外。

小狗以为她和自己玩,朝紧闭的门伸出舌头欢快摇着尾巴。笑脸相迎许久也没见她出来,哀求地哼哼几声,追着尾巴转了个圈,坐地上歪头凝望着高黑的门面,影子落在地面一团。

折柳进屋后四面打量了一圈,没看见人影,眼睛朝西面的檀木架扫去,又看见那只青釉点彩烛插,上次她在这里给书简去灰,想擦去烛插上一块浮尘,杨缦不由分说地打开了她的手。

她走过去盯着它,反射的烛光似一串细长的珠链镶嵌在青莹的釉壁上,她用指尖碰触,感到滑溜溜的,没好气地嘀咕:“也不过如此嘛。”仿佛她这笨人碰一下就会碎似的。

“喜欢?”杨谙的声音突然离得很近,她马上收回手,回见他欺身在架子前找书,半干的发将不规整披着的衣衫染上湿意。

这令她感觉屋里到处都是水汽,未置可否,说:“你是回来时掉进泥坑了?”

他的手停在书简堆里,“你来问这个的?”

她应了一声,状若很有意趣地观察他架上的东西,听他一点声音也没有,偷偷地瞄过去。

他抱臂倚在与她相对的墙面,眼中些微失神,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好奇地望着他。

他问她:“你想回去吗?”

她一时没明白:“回哪里?”

他说:“平阳,或者随便哪里,你想去的地方。

面纱上她的眼睁得浑圆,瞳在眶里转了几圈,很快撒下一片沉重的阴影,没说话。

她怀疑一个晚上他改变心思了,心间泛起怅然若失的失落,不知道是她做错了什么。

杨谙抬眼看她,“你觉得这地方如何?”

她越想越气愤,感觉受到玩弄与侮辱,遂不屑道:“非常不好,人不好天气也不好,哪哪儿都不好。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你们会喜欢待在这里,和一些不好的人交朋友、做邻居。”

他默然思索,说:“你曾说你的母亲教你识汉字,我说你是汉人你也不反驳,其实,你的养父是胡人吧?胡汉两家通婚是很少见的,你的母亲应是怀了你之后独自嫁人。自小在一个群类里长大,所以你讨厌汉人。我也一样,曾一直以为父亲是被胡人杀死,天然不喜欢胡人。”

在杨谙这里,她还是许怡的女儿。她惊讶地蹙起眉,却见他神色认真,顿时气得说不出话,过了许久才说:“对,我讨厌你们,我还讨厌你把我带来!”

他又问:“那我呢?你也讨厌我么?”

她张了张口,感到自己该给出个肯定回答,脑袋里却一团乱线,心里突突发疼,始终没法说出答案。

“……我已经说了,为什么还这么问?”她几乎要落泪。

他很肯定地说:“我想知道。”

“你……”她被逼得频频转头,目光从东窗移到西窗,紧咬嘴唇,眼泪在眶里打转。

“你也不好,没什么优点,整天凶巴巴的,自以为是,这不让那不让,总是管着我,逼我做不想做的,去不想去的地方,我……”

她长长舒了口气,那段无来由甜蜜的悲伤,像晨间的雾气颓散,层叠地环绕心头,“不过,还算叫人喜欢。”

杨谙安静地站着,背抵在烛光寥落的墙角,维持着抱手低颌的姿态。

折柳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没反应,等不住了,想责问他为什么令自己处于不上不下的窘迫。她都这么说了,即使再讨厌,也该说清楚吧。

她转过头去,适应黑暗后,却发现在昏暗处,他其实扬着唇角低眼发笑。

折柳羞恼成怒地冲到他面前,“你笑我吗!”

他居然看都不看她,带着这抹笑离开了书架,脚步轻且缓,披在身上的衣服半垂地面,像踩着夜晚遗留的露水走入雾纱般的灯火里。

折柳傻了眼,大步跟上朝他要求个解释。他在折屏前转身,寒鸦色的眼才落向她,伸手揭去她的面巾。

她叽叽喳喳的嘴瞬间没声音了,下意识抬手捂起,慌张地动了动喉头,发出轻微咕咚一声。

杨谙把她两只手拉过,强迫她靠近了他,摸到他的心跳动剧烈,不过与她听见自己的相比不值一提。

“我们都讨厌彼此,那现在这样,算什么?”

他轻笑着,湿热的语声轻缓地漾过耳畔。她感到耳边沙沙的耳鸣,像柴火在切肤炙烤。杨谙修长的手抚上面颊,嘴唇贴近,吻过令她自卑的伤痕,触觉有些酥痒。

她依赖他带来的冰冷,想靠近他缓解自己的异样,但又手足无措地犹豫着。

他觉出她滞涩,牵开衣带滑进她的领襟里,从肩头剥落外衫,微凉的指触过纤薄素衣,她情不自禁地嘤咛,尽量去熟悉这陌生的历程。

“那个……”她咬了咬唇。他埋在她颈间轻嗅,低低应了句。

她拼命从他指尖的扰乱里找回头绪,“如果、如果有一天,你不喜欢我了,或者我不喜欢你了,这事能作废吗?”

杨谙抬起头,果不其然脸色可怕地黑沉下来,附在后颈的手几不可感地使了些力,好似在按捺着捏碎她的冲动。

她颤巍巍地眨动星眸,与他大眼瞪小眼片晌,他咬紧牙闷声说:“这辈子都不能。”

说罢,她的轻衫如同一缕罥烟断在他的书案上。

两年前那天,他松松垮垮的衣服掉在她肩膀,好似是衣裳穿着她。现在她是朵正当其时的花了,躯体覆了一层绵肉,雪一般砌上骨架,丰润饱满,只是触及他就担心弄皱。

好在他足够有耐性,他在北岭山月下一眼看中的画,最终也如他所愿,盛开在他暗光莹莹的榻间。

虽然她决绝、没良心,心肠里一点情谊也没有,全是一时时的快乐,一丝不悦便扭头就走。

但他用尽办法,也没法不去想,离得越远就盼着越近,离得近了又盼着更近,像一种难以言说的歹念。

他经过她的颈肩,折过她的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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