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谙本以为折柳会因他出其不意的朴实表白而惊喜或惊吓，然而她垂头思索了片刻，突然把他推下床，他一步步倒退直被推出门去，门也当面关上，他也不知她生的什么气。
折柳靠在门边呼呼喘着气，心头却不是填满愤怒，而是一种油然而生的快乐，思念，与歉疚。
言尽于此，她很确定了，然而越确定，越感到无法面对他。
她原以为已经心死成灰，打算带着一身伤痂远离洛阳，随便去哪，这里给她的痛苦由里至表，已经太过深刻。
为什么开始在最绝望丑陋的时候？她不敢应答，心脏却责备她说谎一般突突狂跳。
她发现自己开始贪恋他的存在。杨谙或许生她的气，好几天不来看她。她有时将阳光打落屋檐的阴影错认是他，失落了很久。
经历红肿后，伤疤渐渐消退成顽固的淡粉色，像条小蛇缠绕着她的脸，她揽境无言，抬头顾着门窗，这么一个小院子，居然一面也见不着。
而后又莫名生自己的气，把所有门窗紧闭，一个人躲在床上，想不到一个人可以拥有这么多烦恼。
就在这时，她听见开门声，诡异地静了片刻，有什么东西欢快而小心钻进来轻轻踏了几个来回，又消失了。
她还没领会就已坐起身，探出头试探喊了一声，“小狗？”
尽管有她陪伴的日子还不及它生命的一半长，小狗还能立即认出她的声音，伸长舌头哈着气朝她冲进来。它已不是小狗，脑袋长得与原本的小身体差不多大，健硕奔放，肌肉紧实，一跃趴到她床头，尾巴飞快摇动着寻求她的抚爱。
她被这庞然巨影吓了一跳，随后噗嗤一乐，揉弄它的大脑袋。现在她蜷起来，几乎不比它大了，但还是对小孩的口吻：“你生得好强壮，我以为你会更小一些呢。”
她的话落在狗耳里尽都是赞美，小狗激动得要整个攀到床上，杨谙在门口轻咳一声提醒，它才悻悻地放下蠢蠢欲动的后腿。
折柳忙抬起一只手遮住嘴唇，眼睛尴尬地转了转，“……它怎么在这？”
杨谙指着庭院下穿回的佣人，其中一趟手中总搬拿好些东西。“弘农的宅子散了，家私都运回来，它被关在笼子里好几天，嗓子喊哑了。”
折柳记起小狗以前是很爱叫的，看不到她时会急得不住哀吟，它一定每天都想着她。
小狗奇迹般将折柳从痛苦的轮回中解救出来，这里其他人都不太喜欢狗，但她不同，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小狗都不会在意她的变化，并且时时刻刻同样喜欢她，绝不会背叛她，别人就没有她的闲心去欣赏它无辜的眼睛里是否潜藏情感。折柳常常会觉得，她和小狗是两个被世间蔑视的人，好在他们是好朋友，她的人生又有了可见的未来。
杨谙是唯一将她从这种思绪中拔出来的，他让厨房给小狗挑了一根合适的羊骨头，并且特地嘱咐没有将肉剔得十分干净。
折柳偶尔觉得他会不会也将她当成一只小狗了，不过相比于抚养，倒更像一场漫长的驯养，或许也是她在驯服他。
她好恶随心，不开心便无论如何也不会配合，高兴了则心甘情愿地贴上来。比如这时她总算安静地听他说些关于小狗的事情，并且到兴头上会有一筐的问题当头砸下，像极了那个月下雪夜，她叽叽喳喳和他说马，说自己，说他的家乡。
小狗啃着骨头，不时左顾右望，折柳揉着小狗因用力而颤抖的头随口道：“怎么不把断阴山拉出来？小狗与它好久没见了。”
杨谙蹲在地上，话与话间绵延出一条异样的空白。他抬头触上她的目光，沁凉的质地令她以为脸上的丝巾不翼而飞了。
他淡淡地说：“它死了。”
折柳傻在原地，以为他语气如此平淡是自己听错了。
“它的腿受伤了，很严重，活不了的。”他再没说下去。
掩埋骏骨后，他再也没提过和这匹曾形影不离的马有关的一切，也不吭声。折柳关心则乱，弯下身来，“是因我吗？”
他云淡风轻说：“不是。”
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他一向可以分担别人的痛，却不愿把自己的痛示人。于是故作轻浮，捉住她两只覆在腰间的手。
“你怎么安慰我？”鼻尖轻轻擦过她的脸，她受惊地挣开，捂紧面衣。
两人头挨着头，他望向手心嘴角弯动，从她的鬓发缓缓抚至面庞，指尖搓入丝巾里，指腹没有阻隔划过她的唇。
他说了句平生不会再更明悟的话：“玉碎不改其质，花落犹自是花。”
她怔愣地思虑了他的话，不由瞳眸轻颤，口中踯躅有碎碎声。然而其后却视线纷乱地扭头退开了，脸上浮起一丝赧然。
杨谙回过身，见杨缦侧脸望天站在檐廊下，似乎有不合时宜的急事。
他问怎么了，杨缦低声报请几句，他沉吟着睇了折柳须臾，往前堂走了。
两株新树的枝叶如一层浮动的绿穗子横逸于檐下，客人仰头望着被枝条分割成碎块的青天，闻声朝他看来。
杨谙微微欠身，“陈留侯。”
谢玄浅笑道：“渤海王要见你，就今天晚上。”
杨谙想也没想就回道：“好。”
谢玄有些讶异，“你已经做好准备了？”
他说：“也没有什么可做的，一家人都在这里，里三层外三层关着，我可以说不么？”
谢玄恢复了笑容，甚至可说是非常好笑，“你以为我来要你效忠渤海王？当然不是。”
杨谙扬起眉梢，“那你……”
“对，我。”谢玄说，“我为你赢得了这个机会，所以为了你的家族，往后为我效力，接受么？”
杨谙的面色在豁然间锋利，几乎冷笑起来，斜头乜向他。谢玄眯起流光飞舞的眼：“我也不知道，我不会害她。”
杨谙冷冷说：“我不信。”
谢玄露出一个嘲弄而悲凉的笑，“是吗？那我告诉你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待铁骑从徐州回来，我就会被隐诛。”
杨谙轻哼了一声，“何曾改变？”
谢玄凝视他，却是微不可见地轻叹了一声，将隐秘宣之于口：“渤海王的生父在徐州。”
杨谙眉头一瞬，下意识朝周围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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