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升黄门侍郎的祖颜挟圣旨至邸,高捧黄檗圣旨朗声宣读,不堪荣膺的消瘦面颊苍白地浮着两面春风。杨谙抬起头,眼中滑过一丝孤漠的疑虑。
“贺喜杨司马啊。”祖颜的笑像一张难看的面具,“左卫将军麾下可是好去处呐,建功立业就在足下了。”
左卫将军沈祎麾下有三部,每部设校尉一人,军司马一人;有时某营不设校尉,仅有军司马,以假司马为其副。军司马的秩级与步兵校尉相近,职权则远不如,将前者比作蓄势待发的虎豹,则后者是鲤池中养家糊口的鱼,处处需要遵循鱼群的规则,又左右不了鱼群的动向。
祖颜说:“现在鲜卑人打入冀州,或许官家已不需要你在皇城内了,谁知道呢,圣意莫测啊。”
“呵呵,是么?”杨谙笑了,话锋一转打听起张琰,“你前边的那位张侍郎,他现在还好吗?”
“他呀,承蒙圣恩,他与家里都很好,这会儿大概已经到老家了。”祖颜也陪着笑攀谈,“所谓‘秋风起兮木叶飞,吴江水兮鲈正肥’,回家好啊,父母都年事渐高,谁不想回家呢。”
杨谙送他出门,到门庭他抱臂说不必再送,独自迈步上车,待驭马的黄门将启程,他道慢,掀开车帘:“步兵校尉邱棣腿脚不便,官家迁跸那日,还劳烦司马你去暂代一日兵。”
杨谙愣了会儿,“迁跸?”
祖颜觑着他:“司马还不知道么,因关外随时有陷落之危,官家已颁旨令五日后移跸长安,届时洛阳的尚书台就是行台,三省各部将分务两都,想必官家会轻松许多呢。”
话毕祖颜不等回应便走了,马车离开了好久,杨谙还站在原地不动。
他微微打量着一巷之隔的对面,群屋青色的檐瓦之上,已经更加凋敝的皇城,不断地思考,他在今日的结果中造成了什么影响。
思来想去,他实在业已竭力。
似乎曾经有过一段不错的日子,若那时能告诫皇帝宜稳而不宜频,或许将来是能够成功的。可皇帝是怎么完全跌入这地步的?
显然其父亲与叔父都已用鲜血为后人明鉴,后人却依旧一无所知地步入后尘,像有一只手在故意扭曲正路,要尽快结束这出所剩无几的闹剧。
杨谙没有对策,却也不感到耻辱,不知自己是否也会做父亲那样风暴边缘一道不起眼的叶片,他对自己的想法退缩了。
转身入门时,巷口有名蓝缕乞人,跛着右腿缓缓走着,杨谙瞬息间产生了错觉,乞人的身形像一个人,像那位捧着圣旨走下台阶的玉面郎,用那钟鼎般的壮阔声色不疾不徐地诵读,举止不卑不亢,将卷轴交到手中。
没等杨谙研究明白是不是张琰,这乞人就消失了。他急着收拾行李绑衣戴甲,要立即赶到河内入军北上,若是迟了,沈祎有一万个理由与惩罚加注于他。
折柳看着他进出。她坐在床上,新换的衣裳带了抹水灵灵青色的湿意,又被床帐掩去一半,如同一滴青翠的露珠欲掉不掉,隐秘地藏在幽竹细长的叶间。
“我得去河内一趟。”杨谙率先打破沉默,看向她,她显然没想到两人刚做过最亲密的事,就得迎来数学分别,眼里的错愕水光漉漉。
“很快回来。”他又说,还作下保证,“你想去哪儿?洛阳城还没有陪你看过,待我回来,我们同去。”
折柳只是点点头,抿抿唇又说:“小心点。”
他转过身望着她,见眼底满是担忧,叹了口气,到底没忍住,把她摁在床上叨扰了一番。然后怀着一丝担忧,出门上马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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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杨谙是宅子的主人,但每逢他不在,别人的存在就把他遗留的记忆与痕迹都淹没了。即使这么个四角天地,也到处充满道听途说的百舌之声,阴阴碎碎终日将人淹润,又缺乏真善积极的情感,个个成群结营,安静的氛围中永远流动着细微的嗡叫。
奚名一向对窗外事充耳不闻,她习惯孤独与恶意,沉淀了一副悲喜不惊的性子。但她还是将用时两月快完成的一匹锦给织坏了,因心事过甚忘了应遵循的图案,将同一个颜色反复打纬,待发现时已太晚。
本来完全可以把错线剪断,她抄起剪子却挥断了半幅,随后索性把整面平整的织面都划破了。
奚名不想再纺织,她无法靠灵巧的手织出心头愿景,那些缯物就像她一样整齐地堆叠在桌上,根本没人去翻看,只是嚣张孤独地年轻着,直至褪色变旧。
而折柳,开得那么鲜活,被采撷得那么恰当其时。
庭中四静,前庭却流淌着些许热闹。体型彪悍的大犬正衔着一颗小球在太阳底下撒欢,绕着花繁叶茂的秋千跑了一圈,回到廊下吐出球,东杨又抓起来高高地抛,大犬喘着粗气去追,叫声倒是年轻,像个孩子嘤声撒娇。
东杨老练,奚名从没见她真正像这年纪的女孩一样心无旁骛地大笑,时常是面上一套背里一套,话里一套话外一套,心眼多得像纱里的孔洞,也就这会儿,东杨能用服侍折柳作借口,为一条狗敞开心扉地嬉笑。
折柳就坐在那被阳光晒得温暖的台阶上,撩起衣袖把猪骨上的肉割下来,撕成小块丢进脸盆大的碗里。大犬强健的四肢正活跃地奔踏,两只眼则死死粘在她面前的碗上,馋液顺着咧开的嘴挂下来,像条粗细不匀的银线。
折柳撞见落在地上的影子,茫然抬头,奚名朔冷的目如一颗飞星略过,停在狗身上。“我听见声音,这是在做什么?”
她充满敌意与不满,目光控诉着折柳与狗儿。折柳怔怔捋着满手肥油站起来,“吵着你了?”
飞来一张笑脸拦在折柳前头,东杨将狗喊来,作势打了几下,“对不住啊,姑娘别与畜牲一般见识。”
这一顿说也说了打也打了,奚名本不好再发作什么,但火气偏堵在心里,化作十分刻薄别有意指的言语:“郎君就是这样,总喜欢带些新鲜物件回家。”
一听此话,东杨的笑也挂不住了,抱着狗气得没说话。
折柳却放下骨头站起身,无分毫愠色地直看着奚名,说:“对不起,奚姐姐。”
奚名莫名其妙地仰头迎视。她继续说:“我很抱歉事情就这么发生了,而且为你感到惋惜,如果你有气撒在我身上,我可以理解。可这并不是我的错,我没有亏欠你什么。”
闻言,奚名几乎目眦欲裂,随即双颊飞红地望向东杨,后者忙装背身没听见。
“你、你……”自流落妓馆以来,她平生受过羞辱何其之多,竟都比不上这一刻,被戳穿心思,好容易修补起来的自尊,众目睽睽下被狠狠践踏。
而且对她实施这一切的,是她认为最好掌控的折柳!
她无颜留在这里,甚至连对折柳的恨都情非得已抛在脑后,只想逃得越远越好。
折柳坐下继续撕肉,用手背把乱发拨在耳后,瞥了眼奚名气呼呼离去的背影,不是滋味地说:“话重了。”
东杨扯着唇角:“重什么呀,她就是个来投靠的穷亲戚,从前她哪儿敢跟人起矛盾啊,还不是看你好欺负!”
那头奚名没时间冷静,就把自己扔到了杨缦跟前,声泪俱下:“杨姑,我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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