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长生鋂(五)
房间内点了灯,关了窗。
将淋漓不停的雨阻隔在外。
木盆里装满了烧好的热水,周围的空气渐渐回暖。
“阿嚏——”
可茯神还是打了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尖,将阿怪上身披着的床单给脱了下来。
抱在怀里一股怪味,从上面掉下来的泥点子淌了一地。
她很嫌弃地“咦”了一声,刚想教育阿怪必须勤洗澡,回头见他赤条条地站在那里,到嘴边的话又说不出口了。
茯神知道阿怪很瘦。
却没想到他这么瘦。
浑身上下一点肉也没有,就剩一层皮薄薄地裹着骨头。
他记得她的话努力挺直着身体,显得胸前的两扇排骨更加分明,像个滑稽的逗人取笑的“参军”。
茯神忍不住想,就算把他拉去市场卖了,也换不到几个钱来。
价格也许还不如一只肥鸡。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阿怪赤裸的双脚,黑乎乎地包了一层泥浆完全没有什么形状。
“你一年四季都穿成这样?那冬天怎么办?”
这句话似乎超出了阿怪的理解范畴,但茯神也没期望他回答自己。
想也想得明白,除了这件破床单,不知道是从哪里偷来捡来的,必不可能还有什么冬衣裹身了。
水岩村并不富裕,家家户户都靠着一两床厚棉被,一两身厚衣裳过冬,谁会好心拿自己的身家性命施舍给一个无关紧要的孩子。
可她还是忍不住鼻酸,转身将他的破床单扔了出去。
声音闷闷地,指着一旁的木盆,“自己进去洗一洗吧。”
“洗干净点,我不喜欢臭的。”
说完她便提起一旁的水壶离开了里屋来到灶台前,蹲在地上守着柴火再烧出一壶热水来。
等她提着热水回到屋内,阿怪正缩着手脚呆坐在木盆里。
茯神“唉”了一声,将水壶放在脚边,蹲了下去。
阿怪似乎不懂男女之分,茯神也当他是个孩子。
她干搓着自己的手臂演示给他看。
“你光这么坐着是洗不香的,要像我这样…”
“懂了吗?”
“香?”阿怪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热腾腾的水熏得他眼皮沉重,意识沉沉。
“没错。”茯神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你是臭的,我是香的,你是想变臭还是变香?”
他眨了眨眼睛,脸上那些泥水脏污一点点被热气融化正在往下脱落,显出底下原本苍白的皮肤。
“我要香的。”
阿怪说。
水声哗啦啦响起,他开始学着茯神的样子搓起身子来。
没一会儿,木盆里的水就浑浊一片了。
茯神啧啧摇头,为他换了新的热水,又从壁橱里翻出了几片皂角敲碎,取出里头滑腻腻的皂仁,浸泡在热水中搓洗出点点泡沫。
等洗完澡茯神已经是困得睁不开眼,外头的雨还在下,她翻箱倒柜找来一套男子的衣衫给阿怪套上。
想起记忆中那个皮肤黝黑的男人,王翠花的丈夫再怎么样也是个肌肉猛男,他的衣服穿在阿怪身上颇像一只唱大戏的猴子。
茯神没忍住笑出了声来,又见他洗干净后倒也白白净净,面目清秀,很是满意。
她找来篦子替他梳头,再用旧麻布一点点绞干头发。
茯神坐在炕上,阿怪则坐在她腿间的小板凳上。
她撩起他浓密的黑发,却见到细白的后颈上大大小小的剐蹭伤,茯神一愣,又去掀他的衣服,发现泥污退去,他的身上脚上尽是新旧交替的伤痕。
虽然都不严重,却也惊心。
她拢着他的发,尾端因为动作而轻扫在阿怪的颈侧,他有些发痒,龇牙咧嘴起来。
“别乱动。”
茯神拧住他的头发轻轻扯了一下,阿怪便乖乖地垂下了手,板直地坐在凳子上。
茯神盯着他的头顶,眼前有些模糊。
“你怎么受了这么多伤,这就是不好好走路的下场。”
“受伤的时候疼不疼?冬天的时候冷不冷呢?”她忽然问他,却并没有想得到什么回应,自顾自地说着,“我看你也有十几岁的模样,那可是多少个日子,你一个人都是怎么过来的…怪不得日后变成了大坏蛋,过得这样苦,脾气差点是应该的…”
后面的话越说越小声,茯神觉得还是别让孩子听到得好。
她想起了什么又问道,“人都是娘生下来的,你总不会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吧?一个婴儿如何在破庙里活下去,想来是大一些的时候才被遗弃…”
“阿怪。”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阿怪眨了眨眼睛。
“你有没有小时候的记忆呢?比如亲娘长什么样子,家住在哪里?是水岩村的吗?”
她问了他一连串的问题,茯神以为他没听懂,叹了口气后又默默替他擦着头发。
湿漉漉的发丝扫在眼前,与他颇长的睫毛相碰。
阿怪垂着眼睛看向自己的赤脚,脑海中浮现出观音像的双目。
他该怎么告诉茯神,从他在这个世界上第一次睁开眼睛时,看见的就只是一座石身泥像。
但他又听见茯神絮絮叨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紧绷的四肢不自觉变得软绵绵的,他动了动脚,动了动手指,仿佛身体将将从泥胎里解脱,还是没有说话,心口的位置却好像仍泡在那热水中。
“也许是天生地养的孤儿。”
他听见茯神说道,她的声音怪怪的,似乎吸了吸鼻子。
“唉你干嘛,不是叫你别动吗?”茯神手里使了劲儿,但阿怪仍是扯着头皮转过脸来。
茯神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脑袋。
阿怪竟然伸出手戳了一下她脸边挂着的水滴。
“这是你的眼泪吗?”他开口说道。
茯神愣了一瞬,没想到这孩子能说的话如此多,当真是聪明。
她撇了撇嘴,推回他的脑袋,敷衍道,“嗯,对啊,王翠花又哭了。”
阿怪埋着头,背对着茯神,将手指伸进了嘴里。
“不,我问的是,这是你的眼泪吗?”
他说。
茯神手里动作一顿,脸上显出错愕,可细细想来,应该是她理解错了,夜里仅睡了几个时辰,又忙了这一阵,她实在有些昏沉。
一定是她想多了。
“嗯嗯。”
茯神随口敷衍道。
“好了。”茯神将手中的篦子往身后的炕上一扔。
她抬手掰过阿怪的脑袋,手指捏在双颊逼迫他张开了嘴。
“嘶…”茯神皱着眉毛朝他嘴里张望,“跟着老鼠觅食就会长出尖尖细细的牙吗?”
“啊…”她眼睛一亮,“果然有两颗蛀牙!”
她收回了手,捏着下巴自言自语。
“口腔健康很重要嘛…不知道古代有没有牙医…”
阿怪微微张着嘴,盯着茯神捏住下巴的手指。
茯神这才注意到他呆傻的反应,没好气地点了点阿怪的额头。
“看什么?折腾我一晚上,赶紧睡觉吧。”
说着她便伸手将阿怪从凳子上推了起来,唉声叹气从压箱底里拿出了那床鸳鸯锦被,边铺着床褥便向王翠花道歉,说她一定会做点什么补偿。
茯神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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