茯神仍有些怔忪。

方才脑海里闪过的应该是王翠花的记忆。

而那个陌生男人,大抵就是王翠花已经去世的丈夫。

茯神原本以为寡妇只是王翠花的人设,一个设定标签而已,可她没想到的是王翠花真的拥有一段这样的记忆,关于故事还未开始之前就存在的过去。

她突然有种占了别人身体的错觉。

就像是因为自己的到来不得以将王翠花的灵魂暂时驱逐出了这具身体,可她浓烈的情感竟然还停留在这里。

这种突如其来的猛烈情绪,将茯神打得措手不及。

茯神抹了抹脸上的泪水,下意识看向阿怪。

他也好,王翠花也罢,不都只是书中的角色而已吗。

一个虚构的人物就该是平面的,单薄的。

而不是这段记忆呈现的那样。

她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很快,内心的惘然又被她压了下去。

管那么多干什么呢,假的又如何,谁又能说清楚自己所处之地就是唯一的真实世界呢,说不定连茯神的人生也是经由某人的手杜撰。

一切构造都有万般的假说,但生活还是真正在活。

行动应该先于意志之前,先于之乎者也。

她收起了多余的念头,四处打量着破庙里的情况,又问阿怪,“你一直都住在这里?”

阿怪不清楚她为什么这么问,却还是重重点了点头。

茯神拍了拍他的肩,温声道,“你就在此处等我一会儿,哪也不要去,知道吗?”

阿怪懵懵懂懂。

她又再三叮嘱,便挎着篮子回了水岩村的家中。

从菜地里摘了些青葱切碎,重新淘煮了粟米,将葱撒了进去,用木勺轻轻搅动,又捻了一小撮粗盐,取来罐子盛了粥,放进竹篮里盖好。

做完这些,再从床头的木箱里抱出唯一一床冬日的厚被褥,上面绣了鸳鸯戏水,红艳艳的是茅屋里唯一的色彩。

茯神掂了掂被褥的重量,埋头进去闻到一股陈旧的味道还有淡淡的艾草香气。

现在已经是初夏,这床颇为精贵的被褥也许连王翠花自己也舍不得盖,想了想,茯神还是将被子重新叠好收了回去。

等待夜色渐暗,外头人少了些,她这才揽过炕上的苇席和床尾的薄被抱在胸前,臂弯里挎着竹篮,再次出了门去。

一路上鬼鬼祟祟,所幸没碰上什么人。

她回到了破庙,里头黑漆漆的一片,供桌上早已没了香烛,竟是一点光亮都没有。

茯神将挡住视线的床被往一旁挪开,但见黑暗中的观音脚下模模糊糊蜷缩着一个白色的影子。

“阿怪?”她小声试探了一下,那影子拱来拱去,最终从里头抬起一个脑袋,唯有眼睛在黑暗里明光烁亮着。

茯神松了口气,摸索着走到另一边还算完好的窗户下头。

白日里她就观察过了,就只这处的屋顶上没有漏着大洞,窗户也勉强能合上,又能透进点月光以便视物。

她边招呼阿怪过来吃饭,边开始清理角落里的杂物灰尘,再将苇席铺好。

茯神十分清楚,她现在是王翠花了,就不能随意将阿怪给带回家,只好继续在破庙里勉强安置他,等日后再做打算。

她想起村里人编排王翠花时说的话,现在看来去镇上谋个活计也许才是行得通的生存之道。

茯神拍松了被褥,见阿怪蹲在一边好奇地张望着她,便拿过身边的竹篮,掀开上头的麻布露出盛粥的瓦罐。

一股独属于食物的香气蔓延开来。

阿怪双眼发光。

茯神轻笑了一声,又收敛了表情,略略严肃地对阿怪说道,“如果日后还想吃饱饭,你就得听我的话。”她说着将粥端到阿怪跟前,在他张着嘴支过来的一瞬间又藏回了怀里。

只许先闻个味道。

阿怪歪过脑袋,盯着茯神看了半晌,然后呆呆点了点头。

“好阿怪。”茯神满意地笑了笑,又指指床褥。

“以后睡觉只能睡在床上,不许睡在地上,也不许睡在供桌上…”她边说着声音却越来越小,看着阿怪的眼神也透露着古怪。

孩子似乎不会好好坐着,一旦蹲下就会将双手撑在身前的地上。

茯神蹙起了眉头,厉声道,“也不许这样蹲着…”

然后她便抱着瓦罐站起身来,抬腿走了两下,又坐回了草席上。

“看见了吗?要像我这样,坐有坐相,站有站相,歪歪扭扭的以后老了会骨头疼。”

“听明白了吗?”

阿怪将手伸到背上挠了挠,又点点头。

但茯神觉得他根本没听进去,毕竟那双眼睛一瞬不瞬死死盯着自己手里的粥。

她叹了口气,任重道远,以后慢慢来吧,便将瓦罐转到他面前,可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动作一顿,抓住阿怪伸过来的手腕,目光定定地问他,“你从前都是吃什么东西,长这么大的?”

阿怪一愣,耳朵尖微动,随后便侧身指了指观音像脚底下的供桌。

茯神疑惑地顺着看去,却见桌布下方心领神会地钻出了一个灰扑扑毛茸茸的脑袋,黑豆大小的眼睛冒着十分精明的光,滴溜溜地正朝两人这边看来,完全不见半点怯意,鼻头微动似乎在嗅闻空气中的食物气息,两侧的胡须抖了抖。

茯神哑然,总算知道阿怪像什么动物了。

观音像若是他的母亲,那贼老鼠就是他言传身教的老师。

阿怪龇牙一笑,“它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茯神耸了耸肩,松开了他瘦成麻杆,硌手的手腕,将瓦罐递了过去,小声嘟囔。

“行吧,以后我吃什么,你就吃什么。”

阿怪从粟米粥里抬起脑袋,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覆下一片阴影,随即又埋了回去。

忙了一整天,中途又返回家中拿了些扫具将破庙收拾了一下,回到家躺在床上时,茯神已经是精疲力尽。

没了被褥,身下的炕床硬邦邦地硌得浑身骨头疼,好在初夏的夜里不算太冷,她和衣躺着再环抱起胳膊,也渐渐有了睡意。

心里盘算着到时候得去镇上做点什么活,好维持两人的生计,毕竟现在她还要拖着阿怪,两张嘴吃饭,王翠花这单薄的家底根本禁不起消耗。

想着想着,意识沉沉,良夜静静。

睡梦中耳畔细雨声声,凉风扑进西窗,带着潮湿的水汽。

囫囵梦被夏雨点滴浸透,裸露在外的皮肤竖起汗毛,茯神蒙昧醒转。

月色浥露变得暗淡,蓝惨惨地照进窗来。

“下雨了?”茯神支起上半身回望窗外,鼻音浓重自言自语。

床上坐定,屋内的轮廓一点点在眼前清晰,好半天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这里既陌生又冷清,根本不是记忆中温暖的家,枕头边一片冰凉也没有了阿圆暖乎乎的身体。

她心情有点郁闷失落,觉得自己颇像一只在雨里淋了许久的落汤鸡。

怏怏垂着头坐在床上,忽然想起破庙里的阿怪。

天色尚晚,也许才睡了一两个时辰便被雨声吵醒。

不知道破庙里情况如何,但愿她找的那块地淋不到雨。

不过阿怪虽然缺少教化,但人却很是聪慧灵智,没有爹娘陪伴独自一人在破庙里长大,倒也听得懂人话还会说上一些。

若是真有什么情况,他自当能应付变通。

否则日后如何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大反派。

这样想着,茯神又躺了回去。

她把手抄在袖子里,冰凉的手指一点点被小臂上的温度消融。

翻来覆去,可却是再也睡不着了。

那个瘦弱单薄的身影在她的想象中正小小一团地缩在角落里,寒风吹在他身上,雨点打在他身上。

搞得好像她是坏人一样。

非要自作主张教别人读书写字,做这做那的,却又无法给他一个像样的家,若是他学得了四书五经,读懂了人世间的道理,就会发现天大地大,小小的阿怪为何只能呆在一座破庙里。

孤独两个字弯来折去。

“唉…”越是脑补,茯神心中越发烦躁,干脆又坐了起来,撒气似的锤了锤身下的床板,她试图叫了两声系统,无人回应。

看了眼窗外湿漉漉的天。

“好吧,这下是真的很沉浸了。”

跳下床,趿上鞋子,翻找出家里的一把油纸伞。

她还是决定出门看看。

滴答滴答一路踩着水坑,又爬上草坡,草叶尖上的晶莹冷翠沾湿了她的裤脚,打在小腿上冰凉一片,雨夜冷气十足。

她缩着肩膀停在破庙的屋檐下,将伞收了起来,脚下已是晕积了一圈水渍。

忽然天边电光闪过将青草坡照得发白,猛然一道闷雷在耳边炸响,茯神轻呼一声跳进了破庙里。

“服了…怎么突然打雷,吓我一跳…”

被那雷声一搞,胸口砰砰直跳,她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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