茯神打算先教阿怪识字。

可她翻遍了王翠花的家都没有发现用得上的纸和笔,反而从一个隐秘的箱子里找到了一个木盒。

木盒子里装的是一些碎银子和一吊钱。

茯神只看了一眼,就将那盒子重新锁好塞回了箱子里。

她想,若是她任务完成离开后,王翠花的意识和灵魂又回到了这副身体里,发觉不仅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当不翼而飞,家里还多了个半大的孩子那岂不是天都塌了。

钱不能动,阿怪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茯神坐在桌前撑着下巴看阿怪捧着饭盆吃得正香。

“话说,若是没人教你,你又是如何学会说话的?”

阿怪闻言停了吃饭的动作,抬起头来嘴角还沾了一粒粟米。

他似乎在认真思考她的问题,然后咧开嘴笑道,“人说什么,我说什么。”

茯神皱眉,试图理解。

“你的意思是,你是靠模仿学会说话的?”她又想起阿怪总是重复她说过的话,遂心下了然,点了点头。

“模仿。”阿怪又学着她的模样晃了晃脑袋,接着狼吞虎咽起来。

当真是聪明。

茯神轻点着脸颊细思,现在她更是觉得阿怪的路不在水岩村了。

即使任务的目标仅仅是不让反派走上老路酿成大祸,大可不必为其将来又要做些什么而费心打算。

但总之,茯神如今对任务,对阿怪的想法都有了些变化。

无论是他还是王翠花,她都没法将其看成简单的纸片人。

因为最近的这些日子,茯神总是会想象,在她没有夺走王翠花身体的那些时间里,一个普普通通的村妇是如何在这间小小的茅屋里经营着自己的日子。

王翠花会在屋前开辟菜畦,会从山上捡来皂角洗发,也许崭新的鸳鸯锦被是她与丈夫的定情之物,所以更加珍惜,会将其仔仔细细地塞进箱中,苦寒的日子里都舍不得拿出,两小口大概会在腊月冷夜里靠着相互依偎而取暖。

在这之前,也许有无数个孤寂的雨夜,她都会守在一点烛火前,因为思念故去的丈夫而流下眼泪,可第二天太阳升起,她仍会喂鸡,浇水,路途迢迢去到西风镇,为了活下去而拼尽全力。

至于阿怪,遍体鳞伤就是他对抗日复一日的证明。

若她只是为了消除他人格中的恶,就将其留在小小的水岩村里,不理会他身上有着怎样的天赋,不在意他原本能去到更宽阔的天地,茯神没办法说服自己,真到了离开的那一天,真的能够撒手不管,让其永远平庸平淡地停留在这里。

虽然平庸对茯神来说没什么不好。

可阿怪自己的意愿呢?

茯神觉得自己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揣摩任何一人心思的本领,大概是在亲戚家寄居的时候锻炼出来的。

想到这里,她看了一眼桌子对面已经吃饱饭的阿怪,他正学着自己的模样,拿手撑着下巴。

茯神冲他笑了一下,他也龇牙咧嘴,茯神扁扁嘴做了个鬼脸,他也学了个奇丑无比的表情。

茯神笑嘻嘻地指着他嘴角的米饭,“好了好了不玩了,还有正事要干。”

她起身指挥着阿怪自己洗干净碗筷,又从柴火堆里捡了两根树枝,拉着阿怪来到门外檐下。

两个人挨在一起蹲了下来,茯神先用树枝在地上一笔一画写了两个字。

她指着沙地对阿怪道,“这就是你的名字。”

阿怪若有所思,握着手里的树枝在地上乱戳起来。

“不是这样的,你得学会写自己的名字!”茯神再次拿起树枝又写了一个“阿怪”,“会读会写才会走得更远嘛。”

阿怪看着地上的字似乎在想什么,许久之后他才问茯神。

“你的名字呢?”

茯神握着树枝尖挠了挠头,心念一动,翘着嘴角在地上写了两个字。

“喏,王、翠、花。”她指了指。

阿怪盯着沙地,弯弯折折一撇一捺,摇了摇头,一脸严肃地对着茯神。

“不对,这是两个字。”

茯神一愣,笑容僵在脸上,她猛地站起身来,拿脚踩乱了地上的痕迹,这孩子聪明的叫人害怕,她颇有些气急败坏,指着“阿怪”说:“今日就写这两个字,学不会不许吃饭。”说完就将树枝随意扔在地上,朝着门外走去。

茯神都走出一段距离了,又懊恼地返回,对着仍蹲在地上的阿怪说道,“我出门一趟,晚些回来,你就呆在家里哪也不许去!”

她插着腰竖着眉毛的样子有些吓人,阿怪赶紧低下头开始练习起字来。

茯神要去西风镇。

她的脑子里有一段关于西风镇的记忆。

具体到了,去西风镇该走哪条路,到了镇上又有哪些地方可以打听活计。

她不能用王翠花的钱,可阿怪正在长身体,读书写字哪一样不花银子。

茯神劝慰自己,就当提前体验生活了,等回到了原来的世界,大学四年的学费必然也只能靠自己勤工俭学。

毕竟在十八岁生日当天,茯神就准时收到了一连好几份关于她已成年,凡事都得靠自己的免责声明。

如此以来,今后的日子只会更加艰难,

不若乘此机会好好锻炼锻炼。

西风镇相比水岩村就热闹得多了。

茯神穿到此间还是头回见到这么多人。

街面上各色摊贩店铺,门前酒幌彩旗招翻,马轿纷纷,人来人往在她眼里无一不稀奇新颖。

像影视城,茯神总结道。

不过,再热闹的街市,身无分文也是只能白看,况且她这一趟有正事要办,不抓紧点去,时间一过错失了机会,今日又得无功而返。

茯神边好奇地四处打量,边凭借记忆穿过大街小巷来到了一处岔路口。

路中央长着一棵茂盛的梧桐树。

桐花下必有水井。

此刻水井旁已然蹲守了好几位妇人。

茯神赶紧将手抄进袖子里也走了过去,靠着水井蹲了下来。

甫一蹲下就有位圆脸盘的大娘凑了过来。

“小花,你今日可是来得晚了些。”

茯神打眼看去,那大娘长得颇为面善,肤白眉稀,双下巴,大耳垂,像是抱锦鲤的年画娃娃似的,她瞧着高兴,笑眯眯地冲其点头,却始终没找到关于大娘的任何信息,正想着胡乱编扯两句,却见道前四面八方,好几扇褐色大门齐齐打开,摇摇晃晃走出来几位或胖或瘦的管事娘子。

水井边的众人见状赶忙起身,茯神也跟着站起来,眼睛一扫,找到一张面熟的脸,堆起笑容就招呼了上去。

“董娘子董娘子——”茯神笑嘻嘻地凑到董娘子跟前,“今日府上有什么活计,俺都做得来!”

那被叫做董娘子的女人,原本已经挑中了近旁一位身材健硕的妇人,却见茯神满面春风地插了进来。

她记得这张脸,此人听说从水岩村来,是个新寡,干活倒是麻利,不过从前总一副苦哈哈的模样,没得招进去看多了也心烦。

可今日不知怎得,像是换了个人,精神头十足,想着她本也老实利索,便扬了扬眉,指着两人道,“行吧,你二人一道同我来。”

“诶诶。”茯神点头如捣蒜,冲另一个人友好笑道,那人略一发愣,随即又低下眼去,没有回应。茯神也不在意,跟着董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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