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燕修延战死已然整整两月。

昔日朝堂上最耀眼凌厉的那抹身影彻底消弭,满朝文武心头仍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人人缄默自持不敢在国殇未满之际妄议朝事、挑起纷争。

可这份肃穆平和,终究被李想生生撕碎。

李想身着规整朝服,跪地伏身,当着满朝文武与陛下的面公然检举谢伟恒贪赃枉法、卖官鬻爵、搜刮百姓血汗钱。

为坐实罪责,李想双手高高托起一叠厚厚的纸质罪证。

第一桩,卖官鬻爵,私授官职。

罪证中附著近半年来地方九品、八品杂官的任职名录,共计二十七名地方小吏履历空白、无功无绩甚至有几人曾有乡野劣迹、品行不端却尽数破格擢升,补了州县闲缺。

每一份名录旁都附着仿谢伟恒笔迹的亲笔批文,落款印章虽细微仿制却足以以假乱真。

李想直言,这些空缺官职都是谢伟恒私下定价售卖、明码标价,白银百两至千两不等,只要重金奉上就能得一朝官身。

第二桩,截留军饷。

边关秋季拨发的赈灾粮、将士军饷,账本明细被篡改涂改,凭证齐全。

账册上清晰记录巨额物资银两流失,空缺数额尽数被标注为“军务损耗、边关耗用”,李想直指是谢伟恒暗中截留私吞。

更附地方百姓联名状纸,伪造数十户边境流民画押手印,谎称谢伟恒借燕修延镇守边关之名,向沿线州县摊派苛捐杂税、盘剥百姓,致使民间怨声载道,流民困苦不堪。

第三桩,私结地方,徇私谋利。

罪证里还有数封仿造的私信,都是谢伟恒与地方乡绅、富商的往来信函,字句间暗含利益勾兑,假借军务调度的名义为地方豪强行便利、避赋税从中收取巨额回扣。

整套罪证条理清晰、环环相扣,看似滴水不漏再配上李想义正辞严的控诉。

殿内不少不明内情的大臣已经面露惊疑,目光齐刷刷落在谢伟恒身上。

谢伟恒身姿依旧挺拔却失了往日的锐气,眉眼间覆着化不开的死寂。

自燕修延离世,他就如同失了魂魄、寡言少语更胜从前,终日沉寂哀伤。

现在被泼下满身污名,他脸上依旧无波无澜,既不辩解也无动容,就好像李想控诉的人不是他一样。

“我说李大人!”

礼部尚书再也忍无可忍了:“燕大人离世未满一年,国殇未除!暂且不论谢大人是否真有你口中滔天罪责,单凭此举就是小人行径!

谢大人与燕大人情深义重、相知相伴,如今痛失挚爱正居丧期,你却在这大殿上公然发难、肆意构陷,步步紧逼!怎么?你这是要公然折辱他的未亡人,逼死这位鳏夫不成!”

李想丝毫不慌抬眼冷笑,反手就是倒打一耙:“宁大人这般不分青红皂白、执意袒护谢大人,莫非是暗中收了谢大人的好处与其结党营私?还是说……世人都知道燕谢二人亲密无间,莫非离世的燕大人也早已参与其中?”

“你放屁!”

默默静观其变的吏部尚书终究没能拦住满心震怒的夫人,让其爆了粗口。

他微微蹙眉,伸手轻拽礼部尚书的衣袖却没能压下礼部尚书的怒火。

礼部尚书想不到。

这世间会有这么卑劣的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连故去之人的清誉都要肆意玷污、肆意攀咬。

虞湘晔一身锦色常服,步履从容,眉眼自带皇家威仪,往日灵动娇俏的模样尽数敛去只剩满脸冷厉肃穆。

她缓步走入大殿,声线清冷威严响彻四方:“连已经离世、为国尽忠的英烈都不放过,百般攀扯、肆意污蔑,本宫倒要好好问问,李员外郎的圣贤书全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李想见长公主亲自出面施压,躬身行礼,故作惶恐:“公主殿下明鉴!臣秉公办案、检举罪臣,一心为国为公绝无半分私怨,殿下切莫污蔑臣的忠心!”

“污蔑?你这颠倒黑白、居心叵测的小人……”

“够了!”

虞睿祥厉声呵斥,截断了虞湘晔的话语。

他眉心紧蹙,眼底积压着连日来的烦躁与疲惫,连日国丧未休,朝堂纷争、朝野流言层出不穷,早已让他身心俱疲。

看着殿下群臣两两对峙、吵嚷不休,一个个面红耳赤如同争斗不休的乌眼鸡。

全然无半点朝堂重臣的端庄仪态,只觉心头怒火翻涌。

“此处是朝堂是商议国事、决断天下的庄严之地!不是市井喧哗、肆意争吵的集市!一人无端检举构陷,众人盲目辩驳起哄,成何体统!此事暂且搁置,容后再彻查商议!退朝!”

说完,虞睿祥拂袖起身,带着满腔愤懑转身快步离开大殿。

苏公公尖细悠长的声音缓缓响起,穿透满殿沉寂:“退朝——!”

百官躬身行礼,目送帝王离去,随后纷纷散去。

宫门外。

百官散尽,唯独李想快步上前拦住了独自缓步离去的谢伟恒。

他脸上没有朝堂上的义正辞严,只剩一抹阴冷诡异的笑意,凑近谢伟恒身侧,声音压得极低:“谢大人不必如此郁郁寡欢,燕修延战死沙场,依我看,他未必是真的离去。说不定现在正孤零零站在奈何桥头,安安静静等着与你相聚呢。”

这是赤裸裸的诅咒,是踩着谢伟恒的丧妻之痛,往他心口狠狠捅刀。

李想不等谢伟恒回应就得意一笑,侧身从他身侧掠过,大步离去,背影嚣张又卑劣。

谢伟恒身形岿然不动,一张清俊的脸上依旧无半分波澜,喜怒不形于色,仿佛刚才那句恶毒的诅咒从未落入他的耳中。

可若是细看,就能发现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悄然收紧,骨节泛白,心底的荒芜与剧痛已经翻江倒海。

身后,吏部尚书哄着礼部尚书不要生气。

礼部尚书看着谢伟恒孤寂萧瑟的背影,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将小人的语放在心上,燕大人离世,朝野上下无人不痛心疾首。但你一定要好好振作,燕大人在天有灵满心牵挂都是你,肯定不愿见你这般消沉颓废。”

谢伟恒抬眼,沉寂许久的声音沙哑干涩,真心诚意地拱手致谢:“多谢宁大人宽慰,我知晓了,会振作的。”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御书房内,案上整齐堆叠着李想呈上的所有罪证,一张张、一页页条理清晰,罪状详尽,看似天衣无缝。

虞睿祥独坐案前,单手撑额,眉眼间满是深深的疲惫与烦愁。

燕修延才离世两月,大虞痛失栋梁,举国沉浸在哀思之中。

可偏偏祸事接踵而至,朝堂暗流涌动、小人作祟构陷,一桩桩、一件件糟心事纷至沓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盯着桌上的罪证,反复翻看,心头百般纠结。

他不信谢伟恒会贪赃枉法、祸乱朝纲,可李想的证据太过完备,挑不出半分破绽,让他无从辩驳。

正心烦意乱之际,门外传来苏公公轻缓的通传声:“陛下,公主殿下求见,同来的还有李小姐。”

虞睿祥现在听见任何人求见都觉得头疼心烦,只想闭门独处,隔绝一切纷争琐事。

可转念想来,自家皇妹必定是有要事,终究只能疲惫颔首:“让她们进来。”

片刻后,殿门被轻轻推开。

虞湘晔褪去了白日朝堂的冷厉威仪,步履轻快地蹦跳而入,身后跟着神色平常的李羽飞。

“皇兄!”

虞湘晔快步走到御案前,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神秘的笑意,“我有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虞睿祥抬眼,看着自家妹妹故作卖关子的模样,心头烦闷稍减却依旧没什么耐心:“少跟朕打哑谜,如果是废话朕就让人把你轰出去。”

“别别别!我说就是!”

虞湘晔摆手,不再嬉闹侧身示意李羽飞,“羽飞,把东西呈给皇兄。”

李羽飞上前一步,双手恭敬地捧着一封信和一叠崭新的证物递到御案上。

虞湘晔:“好消息就是——修延哥是假死!他料到朝中会有今天这一出,故而提前安排妥当,这些是他让羽飞转交给你的一部分证据,还有一封亲笔的信。”

虞睿祥连忙伸手拿起信与证物,烛火下,一目十行快速翻阅。

信上是燕修延的字迹,依旧跟狗爬似的,尽数道明假死的全部缘由以及谋划。

而那叠新证物更是彻底推翻了李想呈上的所有罪状,清晰记录了李想如何仿造笔迹、伪造印章、篡改账本、捏造民状。

通篇看完,虞睿祥久久无言,心绪翻涌复杂。

他先是震惊狂喜,欣喜燕修尚在人间;随即是心酸,彻彻底底心疼那个独自承受一切的谢伟恒。

不对,还有太后、冯老爷子、谢家上下等等。

第二天,天降大雪。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漫天漫地倾覆而下,顷刻间就覆满皇城宫墙、街巷屋瓦,天地间一片苍茫素白。

寒风卷着雪粒,刺骨寒凉,冻得山河俱寂。

谢伟恒身着单薄里衣,脊背挺直,稳稳跪在地上。

“啪——!”

沉重的刑鞭狠狠抽在脊背上,皮肉开裂,火辣辣的剧痛席卷全身,撕裂般的痛感顺着肌理蔓延四肢百骸。

谢伟恒牙关紧咬,死死攥紧双拳,指节泛白,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

他一声不吭,默默忍受着一遍又一遍的酷刑,脊背绷得笔直,任凭鲜血浸透衣衫,染红身下冰冷的地面。

风雪落在渗血的伤口上,寒凉刺骨,冰火交织的剧痛几乎将他的神智撕裂。

与此同时,李府暖阁中,暖意融融,茶香袅袅。

魏仲泽慵懒坐在暖榻上,手中捧着温热的清茶,神色闲适从容,眼底满是深沉算计。

“不错。皇帝到底是顾念燕修延的情分,心存偏袒只罚谢伟恒三十鞭,从轻发落。”

魏仲泽轻吹杯中浮叶,眼底寒光乍现:“可这三十鞭就是我们最好的理由。君不辨忠奸、偏袒近臣,纵容朝中大臣徇私枉法,足以让我们站稳大义,借机清君侧。”

李想为魏仲泽续上热茶:“还是义父深谋远虑,提前仿造谢伟恒的笔迹落款、私刻印章,将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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