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燕修延战死已经半年了。

五月的风卷着巷陌里的花香,漫过朱红宫墙,拂过琉璃殿顶,温柔得近乎虚妄,却吹不散盘踞朝堂半年的阴霾。

也吹不平谢伟恒心底寸寸结痂的伤痛。

慈宁宫内。

沈黎卿一身素雅的皇后宫装,怀中抱着尚在襁褓中的新生太子。

小小婴孩眉眼紧闭,肌肤莹白软糯,眉眼间带着皇室的清贵模样。

太后坐在檀木椅上,身旁宫人捧着满满几托盘珍奇物件,皆是为太子百禄宴预备的贺礼。

宫人低声细数物件,太后细细挑选着最贴合稚儿的吉祥物件,殿内一派平和安宁。

可这份祥和,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假象。

再过四日,就是太子的百禄盛宴,届时皇城守卫最是松散,亦是最容易动手的时机。

李府。

魏仲泽站在窗前,眼底藏着野心与狠戾,指尖死死攥着一枚令牌。

“还有四日,足够我们布下天罗地网。”李想声音极低带着刺骨的寒意。

魏仲泽点头,眼底精光闪烁:“这半年皇帝沉湎于燕修延战死的悲痛,疏于制衡朝堂正是我们最好的时机。先换禁军,再控城门,宴上一举成事,万无一失。”

自此,四日之内一场悄无声息的换防,在层层宫中悄然铺开。

李想以“老旧禁军疲弱、不足以护皇室盛典安危”为借口,哄骗、施压、拉拢,层层替换禁军核心岗位。

随后,将羯国精锐伪装成禁军士卒逐一安插进皇城内外、大殿四周、宫门要道的所有值守岗位。

虞睿祥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按照燕修延信上写的那样,依旧是那副颓靡、疏于朝政的模样。

对朝堂的异动、禁军的替换视若无睹,半点不曾流露察觉之意,静静等着那场蓄谋已久的宫变,等着故人归来。

乌孙国王宫。

燕修延指尖捏着一封薄薄的信纸,是李羽飞传来的。

“比我预想的倒是早了半年。”

他低声轻喃:“不过也好,现在积攒的罪证足够让他们死上千次万次,再无翻身可能。”

乌昆曜霜一身绯色王袍,探头看着信又看看他眼底的归意:“既然大局已定,那我们明日就动身启程,再晚几日怕是要错过太子的百禄宴了。”

燕修延点头,目光悠远,心底已经飘回阔别半年的京城,飘回那个牵挂的人身上了。

他眼底浮起一丝浅浅的思忖,指尖微顿。

回京是为拨乱反正、肃清叛党,亦是为归乡、归人。

侄儿刚出生,他这个当叔叔历经生死归来,总该备一份像样的百禄礼。

乌昆曜霜一眼看穿燕修延的心思,忍不住轻笑出声:“别费心琢磨礼物了,你助我夺回王位、平定内乱帮了我天大的忙,我岂会让你空手而归、委屈自己?走,跟我去私库。里面都是我父王在世时为我积攒的稀世物件,任你挑选。”

燕修延闻言,生出几分不好意思。

在京城时,就爱肆无忌惮地去陛下私库挑珍宝,现在远在乌孙,时隔半年还是改不了这个性子。

可转念一想,二人已经是过命的至交,是她主动相邀,这般熟稔何须太过拘谨客套?

燕修延坦然颔首,跟着乌昆曜霜踏入珍宝无数的私库。

他缓步穿行其间,目光扫过满库珍宝,不多时就看中了一枚通体圆润、雕工精巧的纯金长命锁。

锁身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与百福百寿纹样,纹路细腻饱满,边角打磨得温润光滑,毫无棱角,寓意福寿绵长、岁岁平安,最是适合刚出生的太子。

乌昆曜霜站在一旁见他目光停留,无需多言,只淡淡抬眼示意:喜欢就拿走。

燕修延微微扬唇,收起金锁目光流转间又被一旁锦盒中静静躺着的一枚指环吸引了目光。

那是一枚质地温润的暖玉镂空戒指,底子是极品和田暖玉,色泽通透莹润带着淡淡的脂粉柔光。

匠人以顶尖镂空技艺雕琢,环身层层叠叠,镂出细密如云纹、如水波的缠枝暗纹,虚实交错,通透精致,不见一丝笨拙痕迹。

镂空纹路的间隙中,零星点缀着十多颗细碎的浅碧色玉石,大小均匀,镶嵌得严丝合缝,不喧不闹,恰到好处。

这般温润清雅、质感上乘的样式,最是贴合谢伟恒的气质,戴在他白皙修长的指尖肯定好看。

“这个,也不错。”

乌昆曜霜失笑摇头,依旧大方纵容:“拿走就是,无需客气。”

两日车马兼程、日夜兼程,转瞬就到了太子百禄宴当日。

大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宗室王侯、四方使节依次落座,锦衣华服,觥筹交错。

看似盛世盛宴、一派祥和实则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宴会进行至中旬,鼓乐渐歇,欢声笑语缓缓消散。

魏仲泽一身深色衣袍,面色冷厉肃杀,昂首阔步走在最前方,气场凛冽。

他身后紧随数位面色凶悍的羯国精锐,身形高大,气息凛冽,带着沙场杀伐之气。

众人抬眼望去,大殿之外、整座皇宫四周,所有原本值守的禁军士卒尽数换成了身披甲胄、眼神冰冷的羯国兵士。

刀枪林立,甲叶相撞的声细碎刺耳,层层把守将整座大殿团团围困,密不透风。

突然异变,满堂哗然。

殿内除却早已与魏仲泽、李想串通一气的党羽臣子,其余所有文武百官、宗室亲眷尽数起身,神色凛然齐齐看向逆臣外敌。

楚毅静静站在百官前头,神色平静无波,未曾上前附和叛党亦未曾出声呵斥阻拦。

他心中自有算计,已经做好了万全的退路。

今天宫变,如果二人谋反落败、大势已去,他安排好宫外退路、接应人手,随时可以将魏仲泽偷偷救出皇城,为他日东山再起留一线生机。

死寂对峙的期间,李想从臣子队列中走出与魏仲泽并肩而立,二人一左一右直面高位上的虞睿祥。

李想抬眸,语气带着义正辞严的控诉,字字拔高响彻整座大殿:“陛下!臣自知愚钝却也分得清是非黑白!昔日燕大人奔赴边关、为国征战,劳苦功高,陛下念其功绩、顾念旧情,臣无话可说!可陛下万万不该借着缅怀燕大人、感念燕家军忠魂的名头,一味偏袒谢伟恒!”

“谢伟恒身居中书要职,手握朝堂权柄却卖官鬻爵私授官职、截留军饷贪污民膏、私结地方徇私谋利!桩桩件件罪证确凿,依照大虞律法本该打入牢狱以正朝纲!可陛下一味姑息纵容,任凭谢伟恒祸乱朝堂,这寒了满朝文武的心,负了天下黎民之望!”

说完,魏仲泽上前一步,厉声附和,声音裹挟着刻意营造的悲愤与正气。

“不错!陛下本该明辨是非、公正治国!可现在陛下徇私护短任由奸臣当道、朝堂浑浊!燕大人与燕家军忠魂在上,如果泉下有知,亲眼看见今日朝堂乱象,看见陛下因私废公、纵容罪臣,定然寒心彻骨!

陛下这般行事与当年偏听偏信、昏聩误国的先帝有何两样!朝堂奸佞不除,朝纲永无清明!今日我愿清君侧、除奸佞、整朝纲,以安大虞社稷!”

“清君侧!肃朝纲!”

和魏仲泽沆瀣一气的大臣齐声高呼,声浪震彻大殿,杀气腾腾。

高位上,虞睿祥慵懒斜倚在龙椅中,左手轻轻抵着太阳穴,眉眼淡淡,无怒无躁,无惊无惧。

他右手执酒杯,指尖轻转将杯中醇厚美酒一饮而尽,酒水清冽入喉,眼底却一片寒凉。

虞睿祥静静看着眼前嚣张跋扈的魏仲泽,心底骤然清明。

魏仲泽,是先帝一朝遗留的旧宦,当初他弑父登基,大刀阔斧肃清先帝旧部、整顿朝堂吏治,搜遍朝野上下唯独找不到魏仲泽。

原来这人,步步暗中布局、勾结外敌,只为今日谋逆篡位,颠覆大虞江山。

可笑。

实在可笑!

就在大殿对峙僵持之际,大殿外传来阵阵兵刃交锋、凄厉惨叫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踏着满地血腥步入大殿。

正是半年前战死、人人以为已经魂归黄泉的燕修延。

他从不是漠视性命的冷漠之人,却也绝非心慈手软、不分善恶的圣母。

一路从宫门杀至大殿,所有负隅顽抗、试图阻拦反扑的羯国将士尽数倒于剑下。

燕修延提着染血长剑,立于大殿正中,目光淡淡扫过面色煞白的魏仲泽与李想。

“好久不见,没想到你们如此挂念我,日日为我‘费心筹谋’当真感人肺腑。只可惜我命硬没能如你们所愿战死入土为安,没能下去陪我的父母团聚。”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如惊雷炸响在众人耳畔。

谢伟恒静静站在原地,浑身一僵,周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盯着大殿中央那道日思夜念、刻入骨髓的身影,眉眼温润的面庞上褪去所有血色,眼底翻涌着震惊、狂喜、酸涩和难以置信的情绪。

半年了。

半年的日夜煎熬,半年的以泪洗面,半年的悲痛沉沦。

他从未往假死的方向揣测半分,日日沉浸在眼睁睁看着爱人在自己怀中渐渐失去气息、冰冷离世的绝望里。

熬过夜夜无眠的相思,熬过痛彻心扉的悼念,熬得身形清瘦、满心疮痍。

此刻的相见,他只觉身处荒诞梦境,虚幻得不真切。

指尖微微颤抖,谢伟恒不动声色地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腿。

疼!

是疼的!这不是梦!

他的燕修延,真的回来了,好好地站在他的眼前。

狂喜和酸涩席卷全身,谢伟恒几乎控制不住身形想要立刻迈步上前拥抱他失而复得的爱人。

可满朝文武、叛党逆臣、外敌武士尽数在场,朝堂大局未定,危机尚未解除。

所有汹涌的冲动被他硬生生压在心底。

白天铎手中捧着一叠厚厚的罪证,走到苏公公面前将记录着魏仲泽、李想结党营私、勾结羯国、私调兵马、构陷忠良、谋逆造反的铁证呈上。

苏公公接过罪证,快步送至龙椅上的虞睿祥手中。

虞睿祥垂眸,指尖翻开一页页确凿罪证都是触目惊心的谋逆罪状。

他眼底所有慵懒淡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雷霆震怒,龙颜大怒:“好一个清君侧!好一个为国为民!”

“朕倒要问问你们,结党营私、排除异己、把控朝政祸乱朝纲;勾结外敌、私通羯国出卖大虞情报;私自调换宫中禁军,操控皇城防卫意图逼宫、谋逆篡位!

你们双手沾满忠良鲜血心底藏着狼子野心,自身都是祸国乱政的罪臣居然还有颜面打着清君侧、肃朝纲的大义名头,堂而皇之逼宫造反!”

帝王盛怒,威压滔天,整座大殿死寂无声,无人敢有半分异动。

虞睿祥眼底寒芒凛冽,厉声下令:“传朕旨意!即刻拿下大殿内外所有羯国兵士,擒拿魏仲泽、李想及其所有同党叛臣!打入大理寺牢狱,等候发落!”

侍卫应声而出,甲叶铿锵围拢上前将一众叛党制服压跪在地。

刀剑落地、求饶哀嚎的声此起彼伏,刚才嚣张跋扈的逆臣此刻面色惨白、瑟瑟发抖,再无半分气焰。

殿侧席位上,瑞王握着季乐音的手,心底阵阵心惊肉跳。

看着眼前倾覆的局势,瑞王暗自庆幸,万幸自己这次依旧未曾掺和半点逆党的事。

风波既定,大殿肃然。

燕修延将手中染血长剑随手递给肖泽,动作利落洒脱。

从怀中取出那枚精心挑选的金锁,递交给苏公公:“些许薄礼,算是我这个叔叔送给侄儿的百岁贺礼。”

交代完毕,他抬眸目光越过满堂百官,精准无误地落在那个温润的身影身上,一步步走近。

直至站定在谢伟恒身前,燕修延看着谢伟恒眸中翻涌的深情,眼底漾开浅浅笑意:“看傻啦?”

谢伟恒收敛眼底的情绪,依着君臣礼数,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虞睿祥将二人之间的深情看在眼底,心底通透,开口出声适时打断了君臣拘谨的氛围:“修延历经艰险归来,一路风尘仆仆肯定疲惫不堪。伟恒,你带他先行回府好好休整歇息,朝堂琐事无需挂心。”

此言正中下怀。

谢伟恒眼底掠过一抹喜色:“臣,谢陛下隆恩。”

说完,他再也按捺不住伸手轻轻攥住燕修延的手,带着他快步离开大殿。

燕修延回头无奈又幽怨地瞥了一眼龙椅上的虞睿祥:哥啊,你可真是把我害惨啦!

虞睿祥眼底带着戏谑:该!你自己做的孽,受着吧。

燕修延咬牙:行,你给我等着,回头我一定把你私库搬得一干二净,报复回来!

虞睿祥不再理会他的眼神交锋,转头看向殿中的乌昆曜霜:“乌孙女皇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快快落座入席吧。”

马车启程,朝着谢府方向驶去。

就在二人乘车归府的途中,一封燕修延提前写好的信才慢悠悠送达谢府门口。

信使把碎银揣好,心说他信前脚送到谢伟恒手中,燕修延居然就活着回来了。

估计是想给对方一个天大的惊喜!啧啧啧,可恶的恩爱夫夫!

信使猜错了,燕修延是准备把黑锅给他背。

“谢书令,这是燕正使给您的信,还请查收。”

“哎呀,你这信送得可真够晚的。”

燕修延跟着谢伟恒跨步下车,笑意盈盈地看着猝不及防的信使:“我人都回来了信才送到,说吧,准备拿什么补偿我?”

信使:?

他听到了什么?!

燕修延在信使开口前上前一步,伸手按着他的肩膀将人调转了个方向:“脚程太慢差事做得不称职啊,就别在这里打扰我跟谢书令叙旧啦。”

信使想张嘴为自己叫屈,掉到他掌心的银锭子让他默默闭上嘴巴。

这种黑锅,他不介意多背点。

“我下次一定尽早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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