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修延的棺椁静静停灵谢府三日。

白幔垂地,素幡飘摇,整座府邸被浸在一片死寂的哀凉里,往来吊唁的人都屏息敛声不打破这沉甸甸的悲戚。

下葬吉日已至,吉时落定。

一众抬棺力士身着素白孝衣,躬身扛起沉重棺椁,木棺触地的最后一丝震动消散,朝着府门挪动。

只要踏出这道大门,就是入土为安,从此阴阳两隔。

太后眼底布满通红的血丝,泪水纵横布满脸颊,踉跄着扑到棺椁旁,指尖颤抖着抠住冰凉的棺木,力道大的几乎要嵌进木纹里。

之前大婚那日,燕修延拜别慈宁宫、加入谢府,是她亲手松开了他的手,目送他走出宫门,奔赴属于他的情爱。

那一次放手,她隐忍克制以为是圆满。

可这一次,她死也不肯再放。

“不能走……你们不能带走他!谁都不能!修延,哀家不放你走,绝不放!”

棺椁前行的动作停滞,抬棺的力士面面相觑,无人敢动。

虞睿祥眉眼间蒙着一层浓重的水雾,他抬手拭去眼角不受控制滑落的泪水,那点帝王不该有的脆弱转瞬藏起只剩下温润又沉痛的克制。

他伸手轻轻扶住几欲瘫软的太后,手臂托住她颤抖的身躯:“母后,放手吧。让修延安息,别让他走得不安稳。”

太后充耳不闻,看着素白帷幔随风轻晃,仿佛还能看见燕修延的模样。

她用力挣扎着想要追上前去,想要留住这最后一点念想。

“不……哀家不让……”

虞睿祥不忍再看自己母后这般模样,只得用力将她拥入怀中,牢牢桎梏住她挣扎的身躯。

就在此时,天地变色。

漫天细碎的白雪,毫无征兆地从灰蒙蒙的天际飘落。

初时只是零星几点,转瞬就密密麻麻,纷纷扬扬落满谢府的青砖、白幡、棺椁,落满所有人的肩头发顶。

为这场悲恸的送别添了漫天凄怆。

李府。

魏仲泽看着窗外的风雪,想着那方被白雪笼罩的棺椁、想着谢府上下一片哀恸死寂的模样。

他低声重复,开始大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死了?真的死了!哈哈哈!燕修延啊燕修延,你这一生鞠躬尽瘁、忠心不二,护大虞、护君王、护百姓,到头来又如何?

还不是和你爹娘一样!一腔赤胆忠心,满腔热血赤诚,最后落得个英年早逝、黄土埋身的下场!真是个傻子!”

李想躬身而立,神色恭敬又阴翳:“义父,燕修延已除,心腹大患已去。按照原定计划,下一个目标就是谢伟恒。”

魏仲泽收敛了癫狂的笑意,眼底阴狠褪去几分莫名透出一丝虚假的悲悯,语气漫不经心,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你急什么?

谢伟恒痛失所爱,现在正是最狼狈、最脆弱的时候。让他好好缓缓,别急着动手。”

他要的不是仓促的诛杀,是看着这位沉稳的中书令,在无尽的思念与绝望中一点点熬垮心智,碎尽风骨,最后再亲手将其碾灭。

……

漫天风雪落了整整一日,直至暮色四合棺椁终于顺利下葬,一抔黄土掩去棺身彻底隔绝人世。

连日强撑、滴水未进、不眠不休的谢伟恒在亲眼看着黄土覆满坟茔的那一刻,紧绷到极致的心神与身躯轰然崩塌。

眼前天光骤然昏暗,耳边风雪、人声尽数褪去,天地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与空洞。

他身形一晃,高大挺拔的身躯直直向前倒去,重重栽落在冰冷的雪地之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风雪簌簌落下,覆在他素白的斩衰上,将孤寂的身影衬得愈发萧索凄凉。

再次睁眼时,夜色已然深沉。

漫天飞雪已停,夜色漆黑如墨,庭院里灯火昏黄摇曳,映着满地皑皑白雪。

谢伟恒眼底一片空洞荒芜,心口的钝痛密密麻麻几乎将他的呼吸彻底扼住。

他撑着身躯,慢慢从床榻起身,步履虚浮地走出房间。

偌大的谢府寂静无声,白幔在夜风中轻轻飘荡处处都是丧事的萧瑟,处处都是燕修延曾存在过的痕迹,却再也寻不到那人的身影。

他默默走到厨房,寻了个干净白瓷碗,细心挑了一碗温热软烂的鸡肉,指尖都是止不住的颤抖。

走进大白待的院子,大白正乖乖趴在地上,往日闹腾的模样褪去似是也感知到了府中极致的悲戚,蔫蔫地垂着脑袋,无精打采。

听见脚步声,大白抬起硕大的头颅看向缓步走来的谢伟恒。

谢伟恒蹲下身,将碗中鸡肉一点点放在大白面前,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大白,吃吧多吃点。以后再也没人管着你了,没人念叨你胖、也没人逼你多锻炼、不许偷懒了。”

他指尖抚过大白蓬松的鬃毛,温热的触感犹在,可那个总笑着怪大白贪吃、耐心驯养它、事事惦记它的人不在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泪水终于再也克制不住。

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鬃毛上晕开一小片湿润。

大白似是精准读懂了谢伟恒眼底的难过与绝望,读懂了这满府的死寂与离别。

它歪着硕大的脑袋,迟疑片刻,抬起肉乎乎、毛茸茸的巨大爪子,轻轻、小心翼翼地覆在谢伟恒的脸上。

……

城郊隐秘荒林。

夜色幽深,林中的枯枝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四下荒无人烟,寂静得可怕。

新垒起的坟冢尚且崭新,黄土松软,隐约能看见底下深埋的棺椁。

四道身影立在坟前,铁锹入泥,已然开挖许久。

柳岚拢着单薄的衣襟,双臂环胸立在一旁不住踱步,眉眼间满是焦灼与急切:“白天铎、肖泽!你俩能不能快点挖!动作磨磨蹭蹭的!

再过片刻土质冻硬,头儿真要被闷在里面出不来了!耽误了时辰、出了差错咱们谁都担待不起!”

埋头挥锹挖土的白天铎动作一顿,额角布满细密汗珠,浑身沾着黄土,又累又急。

他直起身,反手将沉甸甸的铁锹递到柳岚面前:“你行你上,站着说话不腰疼,全程不搭手光知道站那儿叭叭,风凉话谁不会说?”

肖泽也顺势停下动作,微微喘息,显然早已力竭。

柳岚被怼得一噎,挑眉反驳:“我来?我来你能给头儿喂解药?”

两人眼看就要争执起来,林间气氛愈发急躁。

虞湘晔眉心紧蹙,出声厉声制止:“行了!都闭嘴!吵什么吵!时辰紧迫,别再无谓耽搁,赶紧干活!”

事关她修延哥的安危,半分差错都容不得。

李羽飞温柔抬手,轻轻顺着她紧绷的后背,无声安抚着她焦躁的情绪,默默陪在一旁等候。

乌昆曜霜目光一直落在那座新坟上,看着几人焦急挖土救人的模样,心底满是好奇与疑惑。

她迟疑片刻,轻轻迈步上前凑近虞湘晔身侧:“长公主,我想问一下……今天白天那个骤然晕倒的男子和燕修延……是什么关系啊?”

虞湘晔转头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带着几分戏谑调侃:“怎么?你看上修延哥了?”

乌昆曜霜摇头,眼神真挚又复杂:“不是……就是心生敬佩还有些惋惜,我不太懂你们大虞的情谊规矩……”

虞湘晔收敛笑意,神色认真下来,轻声坦然告知:“那个人叫谢伟恒,是修延哥的夫郎,二人是结发相守、此生唯一的枕边人,是风雨同舟、生死与共的夫夫。”

短短一句话,道尽二人情深。

乌昆曜霜瞬间恍然,眼底疑惑尽数解开。

泥土不断剥落、坍塌,随着最后一捧黄土被扫开,漆黑的棺椁终于完整显露在夜色之中。

“好了!挖出来了!”

白天铎与肖泽对视一眼,齐齐俯身,双手扣住厚重的棺盖边缘,合力猛地向上一推。

“吱呀——”

沉闷厚重的木轴摩擦声划破林间寂静,沉重的棺盖被缓缓推开,夜风灌入棺内。

燕修延双目紧闭,长睫安静垂落,面色惨白如宣纸,唇瓣毫无血色,周身静谧无声,看上去与真的离世长眠别无二致。

柳岚立刻俯身靠前,动作娴熟利落取出备好的解药,小心翼翼喂入他微凉的唇中,确保药力尽数咽下。

做完一切,她直起身拍拍手掌,松了口气,眼底的焦灼褪去扬起一抹笑意:“妥了,解药起效极快,静静等着头儿醒过来就行。”

几人齐齐围蹲在棺椁四周,六双目光紧紧落在棺中之人身上,屏息等待。

夜色静谧。

柳岚轻声开口,低声倒数:“十、九、八、七、六、五……”

倒数声落的瞬间,棺中原本死寂垂落的长睫颤动了一下。

下一秒,燕修延睁开双眼。

漆黑的眼眸破开沉寂,褪去刚才的死寂寒凉恢复往日的清亮,带着一丝初醒的慵懒。

入目就是六颗脑袋整整齐齐蹲在棺椁边,六双眼睛一眨不眨、直勾勾盯着自己,神情紧张又期待。

燕修延抬手揉揉发胀的眉心,慢悠悠撑着棺壁坐起身,语气满是吐槽:“你们几个搞这么大阵仗,蹲在棺材边盯着人醒未免也……不觉得瘆的慌?”

紧绷许久的众人听见他鲜活如常的声音,瞬间齐齐松了口气,悬着的心彻底落地,脸上纷纷漾起笑意。

虞湘晔连忙伸出手递到他面前,眼底还带着未散尽的后怕:“修延哥,你棺椁回京、灵柩入府,漫天白幡举丧,我是真的、真的以为你走了……”

那三日停灵。

举国皆哀,她险些信了这场天定别离。

燕修延抬手握住虞湘晔手,借着她的力道,从容利落踏出棺椁却还是扯动了伤口。

他忍着,抬手拂去肩头沾染的细碎尘土,带着一贯的从容狡黠,淡淡轻笑:“我的命有这么短?”

他怎会轻易折于此。

虞湘晔用力摇头,眼底酸涩散去只剩安稳笃定。

燕修延神色收敛,褪去轻松笑意:“湘晔,我要去乌孙,会离开一段时日。李想视我为眼中钉,我死了他下一个必定会全力针对谢伟恒。我不在京中,你务必替我照看好他、护他周全。”

这是他布局所有、以身犯险的唯一牵挂,是他放不下的毕生心安。

虞湘晔拍拍胸脯:“修延哥你尽管放心!你交代我的任务我何曾有过半分差池。”

得到笃定答复,燕修延颔首再无牵挂。

夜色渐深,城门关钥在即。

两辆低调朴素的马车,趁着沉沉夜色悄然驶出城门,朝着遥远的乌孙方向疾驰而去。

御书房内暖意融融,隔绝了殿外的寒凉。

虞睿祥端坐龙椅之上,面容清俊威严,神色平静无波。

苏公公通传御史求见时,他眼底没有半分意外,似是早已等候此人多时。

御史一进门就直直双膝跪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姿态极尽恭顺愧疚:“罪臣愧对陛下、愧对大虞,恳请陛下责罚!”

郑太医手提药箱,捋了把胡子:“御史大人,你等我给陛下把完脉,再关起门来忏悔、领罪受罚也不迟哈。”

他不清楚御史做了什么事,也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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