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稚阳跑去上课,堂上的学长在讲孝经,她没心思听,一直胡思乱想。

她现在很生气,已经气得不想再见他,夏棐这人还是躺着的时候可爱一些,她想怎样就怎样,他也拿她没辙。

想到之前哥哥被他拒绝后那么失落,想必也是被这人气的。

“真是冤大头啊,我们兄妹俩……”稚阳不由得叹道。

哥哥最初为何要救他呢?他之前到底是做什么的,又为什么会被祁人皇帝打进诏狱……

稚阳一整天都想着旧书屋的那个人,怎样也没法把他从脑海里赶出去。

虽说夏棐让她不要来找他,但她没忍住,悄悄来到门前,竟发现门没关,她一推门,屋里空无一人。

这下稚阳呆立当场,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夏棐还能去哪,他的身体也没好到能到处跑的地步。

她问了书院很多人,都说未见过他。

没办法,稚阳只能老老实实等到明日再来。

一大清早,稚阳便往青梅堂去,远远看到旧书屋的门敞开,像是在等她似的。

一到门前,她隐隐闻到一阵皂角香气,待她走进去,便见一人背对着她,身上穿着洗旧的素衣道袍,时下的文人书生很多都是如此打扮,只是他太过瘦削,道袍又宽大,用丝绦一束,显得他的腰间极细……

夏棐正在床榻上摸索,把衣物一一叠好。

“夏……先生。”稚阳不由自主喊他。

“你来了。”夏棐转过身来,眼纱也换了新的,一道洁白的绸布蒙在眼睛上。他的身姿笔直,这一身打扮虽然朴素,却很有一股清雅绝尘之气,与她从前见过的书生都不一样,此刻她的心间轻轻跳动,莫名想知道,他未盲之时,该是什么样子。

“坐。”夏棐向边上一指,那里放着一把椅子。

稚阳便听话坐过去。

夏棐也慢慢坐下,“我答应你哥哥,要教导你读书,既然答应,便不想敷衍了事,只不过,我不知你是真的想学,还是一时兴起。”

稚阳认真道:“当然是真的想学,我喜欢听你讲。”

夏棐笑笑,“那就好,你是璞玉,自是需要能帮你打磨的人,我既应下教你,自当尽我所能。你若有疑问,我必知无不答,直到我已教无可教的那一天。”

“璞玉……”稚阳思索,“璞玉究竟要打磨成什么?”

夏棐问,“你想成为什么人?”

稚阳想起哥哥的落寞,“我想成为能帮他的人,为他出谋划策,我不想什么都不懂,只能眼看着他一个人奔走。”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恐怕还不足够……有句话叫: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稚阳好奇问:“什么意思?”

“意思是,知道一件事,不如真心喜欢它;喜欢它,又不如能够从中得到乐趣。读书也是如此,若只是为了旁人,而不是为自己,终究走不长远。”

“我不知能否从中得到乐趣,我自觉责任在身,不该有什么乐趣。”稚阳认真看向夏棐:“但你会帮我的,对吗?”

夏棐点点头:“但我希望你不是逃课来找我,我会向此院祝山长请求,从今往后,由我来做你的老师。”

———

稚阳跟着夏棐离开青梅堂,夏棐扶着木杖走在前面,他好像早已熟悉前往祝山长书房的路,稚阳不知他一个眼盲之人是如何做到的。

祝山长又在泡茶,自斟自饮,抬眼见夏棐亲自前来,细细打量他。

“衣冠楚楚,终于有了人样,我这才信当年那个文冠天下的少年进士确实是你。”

夏棐向祝山长躬身行礼,“这些日子承蒙山长收留照顾,夏某感激不尽,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告。”

祝山长看一眼稚阳,问道:“何事?”

“今后稚阳所学,便由夏某另行教导。”

祝山长眉毛一挑,“你?”

“是。”

祝山长转向稚阳问道:“你要跟他学?你决定的?”

不待稚阳回答,夏棐先开口,“是我决定的。”

祝山长冷哼一声,“景阳殿下把公主交予老夫,便是希望老夫来管教,你又何必横插一杠。”

“夏某也答应景阳殿下要指导公主。”

祝山长道:“那好啊,我云开书院今日也是迎来你这个大才子,我便给你个试讲的机会,你到堂上去讲,若学子都觉得好,我让你留下做个讲书学长,平日也可给公主讲书。”

“不可。”

“不可?”祝山长以为自己听错,这瞎子刚恢复一点就如此强硬。

“我只能教一人。夏某曾了解贵书院所教习的方式,恕我直言,如不能因材施教,只怕会耽误了她。”

“言下之意,便是我这个前国子祭酒不如你这个太子少傅了?”

“不敢,我与山长各有其道,夏某不敢妄断高下。只是公主生于乱世,长于流离,所经所见,皆非常人可比。如今她首要学的,并非礼法。”

“你这后生小子懂什么,礼法乃立国之根本,一朝公主岂可不知!”

“她首先是她自己,而后才是公主。”

“你想教她推卸公主之责吗?”

“并非,我只是想让她先见自己,再见人心。”

“你一个祁臣,如何懂得萧家的处境,国之不国,王之不王,若公主再不坚守旧日之礼,那萧室皇族,便真的是名存实亡了。”

“正是因为如今处境,才更应坚守人心,流亡牺牲、征伐战乱,只有人才能挺过去,她不能把自己活成一樽盛装萧氏血脉的器皿。”

听完祝山长抚着额头,“我真不知你想教她什么。”

“夏某已经说得明白。”

“稚阳公主,你也愿意跟他读书吗?”

稚阳在旁听着,她其实不知道夏棐和祝汝琳在争什么,但若要让她选,她选夏棐。

“我不在乎那些,我只知道他讲的很好,我愿意听。”

祝山长长叹一声,“老夫左右也管不了你,便让你随他试试吧。”

稚阳微微一笑:“你放心,我知道什么是我想学的。”

———

夏棐能够外出后,他们便不再局限于闷热的旧书屋,二人在云开书院的溪边借风亭,边乘凉边讲诗。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莫□□狐,莫黑匪乌。惠而好我,携手同车。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夏棐听她念完,说道:“虐政之下,天下离乱,倘若一国之君失其仁德,百姓不亲,贤者不附。乱象既生,国之将亡,待到人心离散,大厦将倾,便是无可挽救之时。”

稚阳听得发呆,久久没有说话。

夏棐轻声唤她:“稚阳?”

她很困惑,趴在亭中石桌上,“那为何会这样呢?”

夏棐:“你想问,为何前朝会灭亡?”

稚阳有些不悦,“萧朝不是前朝,对我来说,天下仍是萧家的天下,祁人一定会被赶走。”

夏棐垂首道,“抱歉,是我失言了。”

稚阳一时激动起来,“一国之君失其仁德……难道真的是因为萧皇帝残暴不仁,才会被祁人在红崖杀害吗?”

夏棐沉默一阵才道:“萧朝皇室在红崖倾覆,是天下至恸,悲烈千古。”

稚阳忍着眼泪,“那时我都还没出生。”

夏棐:“萧朝之内积弊太深,即便是君主有心救国,有时也是无能为力。”

稚阳:“那个祁人皇帝,他能对你用如此重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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