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阳最终还是跟上夏棐,沉默走在他后面。

夏棐走得很慢,沿墙摸索,自己寻找回青梅堂的路。

“他不是我们的同路人。”

稚阳又想起祝山长那句话,她如今才发现,她没办法看懂夏棐,几乎对他一无所知。

天边斜阳余晖洒落,将夏棐的影子拉得很长,不知何时落在她的脚下。

他明明是祁朝太子身边的近臣,于她来说应是远在天边,也是不知何时,他就在她面前,和她只有一步之遥。

真的不能同路吗?

所以他拒绝辅佐哥哥,也是因为他仍然忠于祁朝,忠于祁朝太子吗?

稚阳沉入思绪,一时没注意夏棐停下来,一头撞在他身上,差点给他撞个趔趄。

稚阳先埋怨道:“你干什么不走了?”

夏棐一手捂着被撞的胸口,一手还扶着墙,“公主在想什么?”

“我……没想什么。”

“真的吗?”

稚阳凝视夏棐的脸许久,他背对夕阳,蒙着眼睛,让人越发看不出他的神情,看不进他的心。

“有朝一日,你还会替祁人效力吗?”

夏棐仿佛等着稚阳发问,他笃定道,“不会。我永远都不会再回去。”

“那你为何,拒绝帮我哥哥?你是我们的敌人吗?”

夏棐在夕阳中的身影很萧瑟,仿佛已经远离人间很久。

“我不想……再被任何人所用,原本……我不该活到今日。稚阳,无论如何,我不会害你们。”

稚阳忍不住有点鼻酸。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祝山长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夏棐默认。

稚阳偷偷擦掉脸上的泪水,故作轻松,上前扶住夏棐的手臂,“好啦,那我们回去罢,今天才讲了一首诗。”

夏棐却苦笑,“你还想要我教你读书吗?”

“那是自然,只教我一个人,这是你自己说的。”

“可你不觉得我……是个被人唾弃的无能之辈吗?”

他的声音很低哑,稚阳听他这样说又想哭,好不容易才忍住,“可是,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

回到青梅堂院门口,夏棐停住,“今日已晚,你回去休息,明日再读罢。”

稚阳见他脸色依然不太好,想多陪他一会,“可我今天正有兴致,还想读诗。”

夏棐拿她没办法,两人便端了茶坐在院中,趁着夕阳,再读一首。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夏棐讪讪摸摸自己的耳朵,不知何故总感觉她念得非常大声,恐怕全书院都能听见。

他很想跳过这首不讲,但稚阳已经读出来,只能硬着头皮道:“……此诗是讲男女爱慕的……”

稚阳抬起头,一脸认真问:“怎么个爱慕法?”

夏棐犹豫一会,措辞比其他诗都简练很多,“那人爱慕一个女子,与她相约,见不到她时,心绪不宁,等见到她,连她送的一株不起眼的白茅,都会当成宝物。”

稚阳马上又问:“那他为何这么喜欢那个女子?”

夏棐口很干,摸到身边的茶碗,咽下一口茶,“我不知道……”

“静女其姝,她一定是个很美好的女子。”

“或许罢。”

“先生,从前你身边有这样的女子吗?”

夏棐没料到她这样问,“没有。”

“祝山长说你从前素有才名,就没有爱慕你的人吗?”

夏棐被水呛到,“没有。”

“那你有没有订亲……”

“稚阳。”夏棐打断她,“今日就到此为止,你回去吧,我有些困乏,想睡一会。”

稚阳抬头望向天空,“天还亮着你就要睡吗?”

夏棐叹气:“天亮不亮,与我又有何分别……”

稚阳咬下嘴唇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这下她没法再赖着不走,“那你睡罢……我明日再来。”

周围一片寂静,连虫鸣鸟声也听不到,夏棐在黑暗中,很快陷入沉睡。

在梦里不出所料,他又回到漆黑的诏狱,那是他能看到的最后光景。

最初下狱,他问心无愧,还相信自己一定能很快沉冤昭雪,那时每日有人将他从监房提到刑室,途中经过一处漆黑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块很小光亮,他会直直注视那光亮,将它刻印在眼睛里,受刑时闭上眼,他的眼前依然亮着,心中还不失希望。

而他心中的希望却令刑官惧怕,所以他们才要费尽心思,将他所能依赖的信念一一拔除,把他变成被他们随意牵拉摧残的傀儡,说出何种供词都由他们来决定。

眼睛被生生毁掉之后,他一生都会被困在幽暗的牢狱里。

在梦里他总觉得周围人影憧憧,似乎不断有人拿着冰冷的刑具靠近他,浑身像泡在冷水里,他告诫自己,不能再睡下去,否则铺天盖地的痛苦会再次袭来。

他用力睁开眼睛,浑身冷汗,眼前仍是一片黑暗,闻到熟悉的书卷味道,虽然带着潮湿霉味,但也足以暂时安抚他。

每当从噩梦中惊醒,他都后悔那日答应她要活下去。

他睡意全消,披上衣服起身,拖着腿在外面的院子里转一圈,最后还是回到满是书卷的屋子,翻开一卷书,摸着旧纸的纹路,摸着看不见的字句,一直到天亮,等她再次来找他。

清晨一场短暂的雨,稚阳一直没有再来,外面已是上午,平日她早就大声说话,但是今日却始终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若她不来,他也可以歇一歇,不用强打起精神给她讲课,或许更有助于他恢复身体……

“唉……”但是夏棐一直在长吁短叹,他胸中空荡荡,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连饭也吃不下。

他呆呆坐着不知等了多久,才听见外面传来她的脚步声——他很确信是她的。

“先生!”那蓬勃的声音又冲到面前。

“你去哪了……”夏棐还没问完,一把毛茸茸有点扎手的草塞到他手里。

“你猜是什么?”稚阳的声音很愉快。

夏棐摇摇头。

“是白茅,书院里没有,我今天偷偷翻墙出去,沿着溪边走,好不容易才在山坡上找到。”

夏棐低头握着那把草,问道:“你找这个做什么?”

稚阳笑道:“只是看到便想送给你。”

夏棐怔愣一会,将白茅放在旁边书几上,语气有些冰冷,“下次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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