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棐苍白的手指抓紧床沿,将双腿挪下去,谨慎地好像坐在悬崖边上,触到冰凉青砖时,他一瞬间怔住,那感觉十分陌生,脚下虚软得厉害,像踩在棉絮上。

确认踩稳之后,他才慢慢起身,将全身重量移到双腿上,顿时仿佛千万支细针一齐刺进小腿,止不住发颤。

眼盲之后,他第一次靠自己站在地上,觉得地面像水面般晃动,一时找不到平衡……

倾倒前,那女孩已从旁撑住他的身子。

夏棐只觉她的发髻擦过自己的下巴,丝丝绵绵的发香袭来,没想到自己离她这样近,他连忙向后躲开,跌回床榻上。

只听旁边稚阳的声音,“我扶着你,再试试好不好?”

夏棐低声道,“不必了,有些累……”

“这就累了吗……”女孩忽觉不妥,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待稚阳走后,夏棐扶着书几一遍遍尝试,一直试到双腿失力,几乎跪在地上。

被折断的骨头从缝里漫出剧痛,痛得他浑身冷汗,可心中却隐隐觉得痛快,他终于可以靠自己抓住些什么,不再是一个卧床不起、受人摆布的废人。

明明那日站两下就说累,可没几天夏棐便可以扶书架缓缓挪步,稚阳忍不住狐疑,这人是不是背着她偷偷练的。

又一日风和日丽,院中绿树成荫,鸟语蝉鸣。

稚阳说什么都要夏棐出去走走,拿辛大夫交代过要吸纳天地之气背书。

说着便要去扶夏棐,她的手触到夏棐冷硬突起的指节时,夏棐连忙缩回。

稚阳一时惊讶,“你不要我扶吗?”

夏棐坚持,“我自己来。”

稚阳在夏棐背后白了他一眼,心道此人当真事多。

她的腿伤已好得差不多,便把自己用过的木杖给夏棐助行。

夏棐接过木杖,摸到木杖握处磨得光滑的木纹,意识到那是稚阳摸过的痕迹,他又下意识缩了手。

稚阳没好气道:“干什么,木杖你也嫌弃吗?”

“不是……”夏棐有些惭怍,重新接过木杖,撑在地上,一点一点挪出屋外——

阳光毫不留情,连蒙住的眼睛都觉得胀痛。

微风拂过全身,几乎将他吹散。

虫鸣莺语宛若耳边。他几乎能看到碧绿的院子,树影在头顶摇曳。

他已许久未曾如此立于天地之间,恍惚一念间,原来自己竟还活着。

稚阳在旁偷瞄,见他讶异的神情,也忍不住替他高兴。

为了陪夏棐恢复,稚阳连课也不去了,在院子里陪他散步聊天。

她一边在前倒着走,一边出声提醒,唯恐夏棐撞上什么。

夏棐脚下虚浮,抬得不高,被凸起的树根绊了一下,身子一晃,稚阳下意识伸手去扶住他的腰。

正在此时,院门外有人停住脚步。

夏棐似乎察觉到什么,抬头向院门,稚阳有些奇怪,也回头去看——

景阳一身风尘仆仆,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二人,身后还站着谢建章。

“哥哥!”稚阳欣喜万分,她差点当即就跑过去,又记起自己扶着夏棐,待确认夏棐站稳,她才松开手去找哥哥。

“什么时候回来的?”

景阳朝她微微一笑,“刚到不久,还以为你在上课,没想到却在这里。”

稚阳瞬间脸红,慌忙解释,“我不是逃课,我只是……”

“无妨。”景阳转向夏棐道,“看来夏少傅恢复得很好。”

谢建章莫名在后面轻轻哼了一声,稚阳气得差点拿脚去踩他,不知道他有什么愤愤不平的。

夏棐低头躬身向景阳行礼,姿态很谦卑。

“稚阳,我有要事与夏少傅商讨,你还是先去上课,祝山长已经告诉我你的表现。”

稚阳闷闷的声音,“知道了。”

稚阳走后,景阳道:“建章,你扶一下夏少傅。”

还不等谢建章动手,夏棐道,“不必,我自己可以。”说完他便转身,刚才跟着稚阳走,他已经将院子各处的方位记下,自己走回旧书屋。

屋中陈设夏棐已经很熟悉,他摸到桌子,替景阳和谢建章倒了两杯茶水,然后端坐在床榻上,等着景阳说话。

景阳面对夏棐坐下后,“看见夏少傅已经恢复生机,实在是令人高兴。”

夏棐却开口,“夏某早已不是少傅,下狱前,官职名号皆被剥夺了。”

景阳道:“那些不过身外之物,先生的才学见识是任谁也夺不去的。”

夏棐缓缓摇头,“殿下过誉,夏某如今目不能视,已是一介废人,如今不过苟延残喘,不再有任何奢望。”

“先生不必自轻,如今你已熬过最难的时候,只要未来一日好过一日,便已胜过千人万人。”

见夏棐沉思他的话,景阳继续道,“我近些日子忙着在外筹备,何尝不是在寻一个时机,我们萧朝屡战屡败,却也屡败屡战,故国百姓,何尝不是像先生一样,被祁人践踏至今,他们从未放弃,我希望先生也万万不要放弃自己。”

“若先生养病期间烦闷,倒可随我同去,见见那些萧朝旧将,就如建章一样,他们从前对你有误解,若有朝一日见上一面,未必不会改变他们的看法。”

“他们恐怕,不会改变对我的看法……”夏棐神色凝重,“殿下救我于危难之中,自是感激不尽,本该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但夏某于父亲临死前发下毒誓,此生不可行背信弃义之事,不可做不忠不孝之徒,如有违背,必受千刀万剐,凌迟而死。”

景阳愣住,“你竟会发如此狠毒的誓言。祁人毁你至此,你也绝不违誓么。”

“先考遗愿,夏某不敢违背。”

景阳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再追问下去,“那先生还是好好养病,其他日后再说。”

景阳离开前,忽而又道:“我那妹妹稚阳,性子莽撞顽劣,却颇有志气,我让她继续留在书院,如果先生能指导一二,她必将受益匪浅。”

夏棐怔住。

他指尖不知不觉落在手边木杖上,触到那处磨得光滑的木纹,轻轻停留。

他既已拒绝景阳,原以为自己与稚阳的缘分,也该到此为止。

可这一刻,那点本该断去的念头,却像被人生生拽回来。

他沉默许久,指节一点点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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