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十二月十五,午时。

北京外城永定门。

白杆兵到的时候,城门外已经扎满了帐篷。从南边来的、从东边来的、从西边来的,各路勤王兵马的旗号插了一地,花花绿绿,风一吹哗啦啦响。有的旗子是新的,有的旗子破了边,有的旗子歪在泥地里,没人扶。

秦良玉勒住马。

她没有先进城。她骑着马,沿着勤王军的营盘走了一圈。

帐篷散着扎,帐篷之间没留过道。粮草堆在帐篷边上,没盖油布。柴火垛在低洼处,雪化了水往里头灌。没有哨骑,没有游哨,没有壕沟,没有木栅。有人在帐篷里烤火,有人在帐篷外晒太阳。

五万人。秦良玉数了数旗号。宣大兵、保定兵、真定兵、河间兵。加上白杆兵,城外扎营的不下五万。

"没人挖壕沟。"张凤仪走到她身边。

秦良玉没说话。她看着北边。北边是后金兵的方向。从永定门到后金兵的大营,中间隔了不到十里。十里外的地平线上,隐隐约约能看见黑色的帐篷群,帐篷群后面是灰色的天。

"进城。"秦良玉调转马头。

城门口有兵丁守着。看见白杆兵的队伍过来,守门兵丁站起来,枪杵在地上,没举。

"哪里的?"

"石柱。"秦翼明掏出兵部调兵文书递过去。

守门兵丁接过来扫了一眼,递回去。"营房在德胜门外。满总兵的营盘。你们归他调。"

队伍掉头,沿城墙根往北走。

德胜门外。

满桂的营盘扎在城墙和官道之间。帐篷排得整齐,和城外那些勤王军的营地完全是两回事。营盘前面挖了壕沟,壕沟后面立了木栅,木栅后面排了十层枪炮。枪尖朝外,炮口朝外,一层一层,从近到远。

秦良玉走到营盘前。哨兵拦住她。

"石柱宣慰司秦良玉,奉调勤王。"

哨兵进去通报。出来一个参将。

"满经略在骂人。请先等。"

秦良玉没说话。她站在营盘前,等着。

里面传来骂声。骂得很粗,是北方口音。骂的是"宣大的兵都是孬种"、"保定兵连壕沟都不会挖"、"五万人没一个敢出城"。

骂声停了。参将出来。"满经略传。"

秦良玉走进去。满桂站在中军帐前。他穿着一身旧甲,甲片上有刀痕和箭孔的痕迹。腰很粗,肩膀很宽,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角一直划到颧骨。他手里拿着一支令箭,刚才骂人的时候把令箭掰断了,断茬还握在手里。

"石柱的?"满桂打量她。

"是。"

"多少人?"

"一千八。"

"能打的多少?"

"都就能。"

满桂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甲胄,移到她腰间的刀,又移回她的脸。

"女娃娃。"他说。

秦良玉没接话。

"五十六了。"她说。

满桂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疤在脸上抖。

"坐。"他指了指帐前的胡凳。

秦良玉没坐。她站着。

满桂也没坐。他站着说话。"城外五万人,我挨个问,谁敢出战?没人吭声。宣大兵说粮草不够,保定兵说盔甲不全,真定兵说将官没到。我说那你们干什么来了?他们说等旨。"

他把断了的令箭扔在地上。

"皇上问谁敢出战,没人应。我问谁敢出战,也没人应。"

他看着秦良玉。"你们呢?"

"夫人奉调勤王。"秦良玉说,"不是来看风景的。"

满桂又笑了。这次笑得短。

"好。"他说。"午时,跟我去看地形。"

午时。

满桂带着秦良玉,骑马出了营盘,往东走。马祥麟和张凤仪跟在后面。

东边是后金兵的营地。远远地能看见帐篷,帐篷之间有人走动。马祥麟数了一下,光是能看见的帐篷就不下两千顶。

"圣古台的营盘。"满桂指着前方。

"多少人?"秦良玉问。

"两万。"

满桂往东一指。"圣古台的人天天操练。马比我们多,箭比我们远。他们不怕我们。"

秦良玉看着东边。帐篷群后面是灰色的天,一望无际的平原,没树,没山。

"德胜门到永定门,"满桂说,"距离太远。我手里兵不够分。你们石柱兵守德胜门。"

"守到什么时候?"

"守到后金兵退。"

"后金兵不退呢?"

满桂转过头看她。"守到死。"

秦良玉没吭声。她看着东边的帐篷群。风从东边吹来,带着马粪和炊烟味。帐篷群前空地上,马蹄印密密麻麻。

"其他地方呢?"她问。

"没人敢去。"

秦良玉调转马头,往回走。

回到营盘,秦良玉把白杆兵召集起来。

一千八百人围成一个圈。秦良玉站在中间。秦翼明站在她右手边,马祥麟站在她左手边。张凤仪站在她身后。

"满桂让我们守德胜门。"

没人说话。雪地上只有风声。

秦良玉走到最外圈。她看着那些脸。老兵,新丁。秦有福,罗大柱。南宾寨的,西沱寨的。

"想走的,现在走。不丢人。"

没人动。

"不想走的,回去擦枪。"

人群散了。

张凤仪从帐篷里出来。她手里拿着那块擦刀布,布上沾着油。

"夫人。"

秦良玉转身看她。

"守到死?"张凤仪问。

"守到死。"

张凤仪转身回帐篷,继续擦刀。

十二月十七。寅时。

天还没亮。

秦良玉被号炮声惊醒。她从帐篷里冲出来,看见北边火光冲天。

后金兵攻营了。

壕沟外面,黑压压的人影冲过来。马蹄声、喊杀声、箭矢破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秦良玉拔出刀。"列阵!"

白杆兵从帐篷里冲出来。枪竖起来,一排一排。有人还没来得及系甲带,就握着枪站到了队列里。

后金兵冲过来了。第一波是骑兵,马踏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雾。骑兵手里拿着弯刀,弯刀在火光里闪。

"放!"

白杆兵的枪阵里射出第一轮箭。箭雨落进骑兵群里,有马倒了,有人倒了。后面的马踩上去,踩过去。

第二波骑兵冲过来。更近了。能看见马眼睛里的火光。

"刺!"

白杆枪往前一送。两丈多长的枪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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