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正月初三，卯时。
德胜门城楼上。
旨意是半夜送来的。兵部的文书，盖着兵部大印。秦良玉跪接。
"着石柱宣慰司秦良玉率部出战，收复德胜门外后金营盘。"
没有援兵。没有策应。没有粮草补充。
秦良玉把旨意折起来，塞进怀里。她站起来，看着城外。城墙上站满了兵，都在往下张望。没有人说话。
后金兵的营盘还在。帐篷群从东北排到西北，一望无际。营盘前面的空地上，骑兵在来回跑动，马蹄印密密麻麻。
"多少人？"张凤仪问。
"满桂营里还剩六百。"马祥麟说，"加上我们一千二，一共一千八。"
秦良玉没说话。她转身往城楼下走。
德胜门外，白杆兵列队。
一千二百人，加上满桂残部六百，一共一千八百人。枪竖在雪地里，一排一排。白杆枪两丈多长，枪杆是白桦木，在冬天的晨光里泛着白。
秦良玉站在队伍前。她穿着甲胄，腰佩刀。五十六岁的人，脊背挺得笔直。她扫了一眼队伍。一千八百张脸，有老有少，有黑有白。石柱的兵皮肤黑，满桂残部皮肤白。但眼神都一样，紧。
"后金兵的营盘在东北三里。骑兵多，步兵少。他们的战术是骑兵冲击，步兵跟进。"
她指着前方的平原。"这片地没山没树，平坦开阔。骑兵冲起来，我们拦不住。"
没人说话。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旗面猎猎响。
"但白杆枪长。两丈多长，马还没到跟前，枪尖已经扎进去了。"
她走到队伍边上，从地上捡起一根白杆枪。枪杆是白桦木，削得光溜溜的。枪头是铁，三棱，带血槽。枪尾有个铁钩，弯的，可以钩人。
"在石柱，我们打的是山地战。枪阵排在山道上，敌人从下面冲，我们从上面刺。钩环钩住石头，人可以往上攀。"
她把枪杵在地上。"在平原，打法不一样。"
"枪阵排三排。第一排蹲着，枪斜指前方。第二排站着，枪从第一排头顶伸过去。第三排也站着，枪从第二排头顶伸过去。三排枪，三排枪尖，从近到远。"
"骑兵冲过来，第一排刺马腿。马倒了，骑手摔下来。第二排刺骑手。第三排补刺。"
"钩环不是用来钩石头的。在平原，钩环用来钩骑兵。马跑过去，钩环钩住马腿，一拉，马翻。骑手摔下来，后面的人补刺。"
她把枪扔给秦翼明。"练。"
白杆兵开始列阵。
前排蹲下，枪斜指前方。中排站立，枪从前排头顶伸过去。后排也站着，枪从中排头顶伸过去。三排枪，三排枪尖，从近到远，一层一层。
满桂残部站在后面看着。他们没见过这种阵势。有个参将走过来。"你们这阵法，能挡住骑兵？"
张凤仪看了他一眼。"昨天你们挡得住吗？"
参将没说话，退回去了。
秦翼明带着满桂残部练了半个时辰。前排蹲、中排站、后排站的姿势，他们学不会。蹲下去站不稳，枪伸不直。
"蹲低一点。"秦翼明说，"枪杆杵在地上，用脚顶着。"
满桂残部练了一个时辰，勉强能排成三排。但枪尖对不齐，钩环用不熟。
秦良玉站在旁边看着。"能上阵吗？"她问秦翼明。
"勉强。"秦翼明说，"骑兵冲过来，前排要是蹲不住，阵就散了。"
"告诉他们，蹲不住就死。"秦良玉说，"没有第三条路。"
午后，后金兵动了。
哨骑从东北方向跑回来。"骑兵，两千多，往我们这边来了。"
秦良玉站在方阵中央。"列阵。"
号角响了三声。白杆兵开始移动。前排蹲下，枪斜指前方。中排站立，枪从前排头顶伸过去。后排也站着，枪从中排头顶伸过去。
一千八百根枪竖起来。雪地里一片白。
后金兵从东北方向过来了。先是黑点，然后是人影，然后是马。骑兵排成横队，马踏在雪地上，溅起雪雾。弯刀在阳光里闪。
越来越近。能听见马蹄声了。轰隆隆的，从远到近，越来越大。大地在抖，枪杆也在抖。
秦良玉站在方阵后面，手按着刀柄。她没动。
"稳住。"她说。
后金兵冲过来了。骑兵排成横队，马跑得飞快。马蹄声震得雪地都在抖。
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
"放！"
白杆兵的枪阵里射出第一轮箭。箭雨落进骑兵群里，有马倒了，有人倒了。后面的马踩上去，踩过去。
二十步。
"刺！"
前排的枪往前一送。两丈多长的枪杆，枪尖扎进马腹。马嘶鸣着倒下，骑手从马背上摔出去。中排的枪从前排头顶伸过去，扎进另一匹马的脖子。后排的枪从中排头顶伸过去，扎进骑手的胸口。
三排枪，三排枪尖，从近到远，一层一层。马还没到跟前，枪尖已经扎进去了。
后金兵退了。又冲过来。又退了。
有个后金骑兵冲到方阵前面。马跑得飞快，弯刀举起来。前排的枪斜指前方，枪尖对着马胸。马撞上去，枪尖扎进马胸，马倒了。骑手从马背上摔出去，摔在枪尖上。
钩环派上用场了。后排的兵丁用钩环钩住马腿，一拉，马翻。骑手摔下来，前面的人补刺。
满桂残部的前排有个兵丁蹲不住，腿发抖，站起来了。后面的骑兵冲过来，把他撞飞了。阵型裂开一个口子。秦翼明冲过去，把他拽回来，一巴掌拍在他背上。"蹲下！"
兵丁蹲下了。腿还在抖，但蹲下了。
后金兵又退了。
方阵前面躺了一片马和人。血渗进雪里，雪变成红色的泥。
后金兵第三次冲过来的时候，带了步兵。
步兵跟在骑兵后面，举着盾，拿着刀。骑兵从两翼包抄，步兵从正面冲。
秦良玉看着前方的阵势。"中军，往左移。"
马祥麟带着中军往左移动。白杆兵的枪阵在雪地里转动，方阵的左翼往前突出，形成一个弧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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