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得知了吴治已经在工坊住了下来，炼铁也有了眉目，姬徵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难得生出几分闲情。
她穿上素色大氅，也没带多少人，就带着申蘅和纪孟两人，出了昭殿，沿着回廊，去了一趟不远处的安定台。安定台和昭殿一样，都是夯土高台宫殿建筑，不同的是，它比昭殿长了一点，视野更高一点，四周都是窗棂帷幔，是用来饮宴诸侯大臣用的。
只是，当下属于先王丧期，她自然不可能办什么宴会，倒是可以登高望远一番。
不过，洛京的冬天还是太冷了，也不知道是她如今身体太弱的原因，她只站了一会儿，便有一种站不住了的感觉。
而且，这安定台上看到的风景，着实没有什么值得她欣赏的。放眼望去，整个洛京虽然尽收眼底，却尽是一片灰扑扑，黄蒙蒙的萧索，连天都是灰的。
城墙是黄色的，那城中纵横的路是黄色的，城中那些屋子的基地，也都是黄色的。黄土夯成了这个城中几乎一半的东西。剩下的，便是大片大片的茅草屋顶，以及零散点缀其中的青瓦，在灰扑扑的天空之下，放眼望去，就像一个个黄土堆。偶尔，几处房屋用瓦齐整一些，在一片茅草中格外扎眼。
这个周朝都城，既没有现代城市那种鳞次栉比的高楼，纵横如织的街巷，也没有后来电视剧展现的后世清明上河图一般的繁华盛景，有的只有低矮的垣墙，散落一般的坊巷，以及时不时从东边冒出来的黑烟。毫无疑问，那是炼铜工坊出来的烟。
当然，也可能是她的炼铁工坊。
至于更远处，则是大片大片的田地以及地上点缀一般的低矮的草屋子。假如，那是屋子的话。反正，姬徵是想象不出，人怎么能够住在那样的矮屋里面。
看了一会儿，姬徵便兴致寥寥起来，没再停留，转身打算回到温暖的殿内。
只她刚转身，便被一个声音喊住了。
“王上——”
姬徵转头，发现竟然是申岩，那个被她留在了申后身边伺候的寺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行色匆匆，竟给人一种格外慌乱的感觉，好似发生了大事一般。
姬徵拧眉，“怎么了？”
申岩走到她面前，不敢看她，直接跪在了地上道，“王上，宗伯与申后吵起来了。”
“什么？”姬徵只觉得自己耳朵听岔了。
不然，她怎么会听到那样一个荒谬的消息呢？要知道，虽然她和宗伯成叔庸并没有打多少交道，但仅从这个月的几次朝会就能看出，那是一个格外守礼的人。
甚至，有点迂腐。
否则，他也不会成为姬氏宗庙礼法的掌舵人，更不会在明知道姬伯舆野心勃勃的情况之下，还丝毫没有犹豫地站队她这边。
这样的人，竟然会和申后吵起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沉下来问道。
申岩抬头看了一眼旁边并没有说话，姬徵对身旁的申蘅等人看了一眼，申蘅会意，立马带着人退了下去。
申岩方才小声道，“王上，宗伯知晓了王上的身份。”
身份，说的自然是她是女子这件事。
姬徵知道，流言一出，不管她阻拦还是不阻拦，都必然会引发其他人的探寻。毕竟，她阻拦流言，可被解释为心虚；她即便不阻拦，也同样可以被解释为心虚。只是，相比于阻拦，不阻拦还可以有另一个解释，问心无愧。
毕竟，那首歌里面又没有指名道姓，自己一旦阻拦，不是在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朕就是那个被唱的牝鸡吗？
没想到，宗伯成叔庸还是知晓了。
事已至此，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走吧！”她对申岩道。
随即，直接唤来申蘅等，乘坐步辇，往琼台殿而去。此时，姬徵并不知道，这里面还有申后在背后做推手。
*
这是姬徵第二次来到琼台殿。
琼台殿和她第一次见的模样，几乎没什么不同。要说唯一的区别大概是，那殿檐下挂着的素色粗麻白幡，多了好多皱褶，也不知道是被风吹出来的，还是在屋檐下长久挂出来的。那墙角的黄色梅花，似乎也多开了不少。
虽然自上次得了申后那句“天子”之后，姬徵就再也没有踏入过这里了。不过，姬徵对琼台殿的动静，几乎了如指掌。
一来，为了彰显当下周礼中的孝道，她每日都有派人来申后这里问安。申屠那边的豆腐，更是每日供应不断。二来，朱雀卫已从宿卫里面吸收了百来号人，这些人一部分在她的殿外守卫，另一部分直接被她派来了琼台殿，护卫的同时监控申后。
而据她所知，这一个多月来，申后几乎没有出过琼台殿。
既如此，成叔庸到底为何会突然怀疑，进而跑来琼台殿的呢？真的是因为那一则所谓的牝鸡司晨的歌谣嘛？
琼台殿的门是开着的，门外的侍从都远远的站在一旁，显然是被人叫开的。
姬徵下了步辇，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殿内。因为今日是阴天，又是冬日，天色昏沉沉的，即便是白日也不算亮堂，殿内有点昏暗。
只能模糊的看到殿内上面，那个和上次见面时一模一样，背挺得笔直，跪坐在垫子上的申后，和下首跪坐在一旁，埋首沉默的宗伯。两人似乎都在等什么人，并没有说话的意思，就那么沉默着。
至于这个等的人，姬徵看了旁边的申岩一眼，怕就是她了。
她看了一眼申蘅，示意她们等在这里，随即带着申岩直接走了进去。
果然，她一走进去，两人的目光便同时落在她身上。成叔庸的目光里有愤怒，有难以置信，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申后的目光则平静得多，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母亲！”姬徵并没有管成叔庸眼中的复杂，直接对着申后行了一礼。
申后看着眼前的人，点了点头，却并没有说什么，只示意申岩，在她旁边新布置一张案几。待姬徵坐了上去之后，成叔庸便再也忍不住了。
他站起来，看着面前的少年天子，甚至连礼都忘了行，便声音嘶哑的问道，
“王上，老臣有一事，必须当面问清楚。”
看来，的确是知道了她身份。姬徵看着明显失态的成叔庸，点了点头，
“宗伯请讲！”
“敢问王上，可是公主瑜？”
姬徵没有回答，也没有去看申后，只淡淡问道，“宗伯何以如此认为？”
成叔庸看着面前依然淡然自若的少年天子，心更痛了。他们周室自宣王那一次短暂的中兴之后，便再也没有起来了，基本上可以说是一代不如一代。先王都已经算这些周天子中，比较好的一个了，毕竟，他还有点骨气，敢打郑伯。
最开始那几代就算了，别说打仗了，周室直接丢了关中的千里沃野，连镐京都没保住，还要晋国、秦国、郑国等诸侯护送，才勉强保住一命，迁都洛京。当然，这些诸侯也没安好心就是，说是护送，不过是争权夺利。
后面倒是没啥地可以丢了，却只能龟缩在洛京，任凭那些诸侯举着周的旗帜，争权夺霸。
如今，周室好不容易出了一个似乎不错的君主，杀郑使时杀伐果断，不声不响收拢了单固那个人，甚至还逼着司马都不得不明确站在了她这边，小小年纪，权术就用得如炉火纯青，怎能不让人欣喜？
这一个月来，偶尔夜深人静之时，看着天空那个似乎比往常更亮的月亮，他甚至会奢侈的想，或许，周室的确命不该绝；如今的天子能带着他们走出当下的困境。
谁能想到，眼前的天子却可能是个女子。
这让他如何不心痛？
可心痛归心痛，作为宗伯，这件事他必须弄清楚。宗庙礼法是周室的根基，嫡长子继承更是宗庙礼法的基础。若连这件事都不弄清楚，他如何配得上自己身上这身宗伯的服饰？如何对得起姬氏的列祖列宗？
想到这里，他从袖口拿出一个竹简，双手微微发颤，却到底还是举了起来。
申岩一看，立马接过竹简，放到姬徵面前。
姬徵伸手接过，可以看出，这竹简是旧制的，整体偏厚，编织的麻绳已经灰了，边缘都已经起了毛，握在手中就跟握了小半个砖头一样，分量十足。打开竹简，一行行字立马映入眼帘，是大篆，笔画匀称、字体方正，因为她有原主的记忆，倒是不难读。
只是，这上面的似乎不是什么文章，而是一份名录。
而且，上面多次出现了王子徵三个字。
“这是什么？”姬徵直接问道。
“王上，恐怕早就知晓城中那首传唱的歌谣了吧！牝鸡司晨，其国必殃！”
姬徵并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成叔庸得到了答案，闭了闭眼，方再次说了起来，“倒是臣消息闭塞了，前几日得了门下人的提醒，方才知晓此事。臣听闻之后，气愤至极，本想找出王上出生的档案，告知那些听信妖言的贼人，这一切都是污蔑。谁知，翻找档案时，下属却无意之间找到了一个捆扎松散的竹简，还是一个记录祭祀青铜器的竹简。”
说到这里，他直接停了下来，似乎在回忆当时的场景。好一会儿，方才继续道，“王上——”成叔庸的声音仿佛是从胸前里闷出来的一样，“在这竹简之中，臣看到，公主瑜死后，多次祭祀的规格，都超过了公主的规格。而且——”
他看向姬徵，加重了声音，“这些年关于公主瑜的祭祀，不少祭品铜器上明明该写为公主瑜做器，却不知为何，写成了王子徵。申后对老臣说，这一切都是王上对妹妹的关爱，真是这样的吗？”虽是疑问，但成叔庸明显是在质问。
也是，这是什么狗血的理由？关爱妹妹，以自己的名字做祭器？谁关爱妹妹会把自己的名字刻在祭品上？那是祭品，不是贺礼。刻谁的名，就是在祭谁。
说自己为了妹妹，把自己当个死人祭了吧？谁信？
一看就是假的，难怪申岩说，两人吵起来了。本就因为流言一事气愤至极，结果反而验证了流言是真的，为了求证，来申后这边问。好家伙，申后如此愚弄他，说了那样一个理由，此刻成叔庸还站在这里，没有愤而离开，已经算好脾气了。
若不是她出事，申后也不可能活，有那么一瞬间姬徵甚至都觉得，申后是故意的。
只是，姬徵也没有想到，申后明明做了那么多，连宫正、宫伯等人都换了，却为何没换掉宗庙的档案记录。抑或，三年前换了，后来可能就没来得及换了？想到当下人对死者的祭祀，不仅多且频繁，持续时间还长，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她很清楚，这件事自己必须给成叔庸一个合理的答复。
绝不能欺瞒他了。
否则，这个最支持自己的人，怕是要带头来第一个反对自己。此人如今可是姬氏最德高望重的人，他如果反自己，比姬伯舆还麻烦。
毕竟，姬伯舆的野心众人皆知。
而宗伯，谁都知道，他是个一心为周室的人。
想了想，姬徵最终决定实话实说。毕竟，她并没打算一辈子都隐瞒这件事，也隐瞒不住，男子和女子的区别，越大是会越明显的。
“宗伯猜的没错，朕的确是公主瑜。只是——”
不过，承认并不代表她对此没用任何办法。说罢，姬徵看向面前的老人，直接淡淡的反问一句，“宗伯，真的要揭露此事吗？”
她赌的就是成叔庸不敢说出去，也不愿说出去。此人把周室看得比礼法重。礼法没了周室还在，他还能忍；周室没了，礼法给谁看？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这句反问一出，成叔庸原本就躬着的身体，直接晃了好几下。
他没想到，天子会如此干脆的承认此事。他以为，天子必然要否认这件事。就算不否认，也不可能承认，直接转移话题，甚至反问他，把这件事拖过去。
可她偏偏没有。
她就那么坐在那里，直接轻描淡写的承认了这件事。
甚至看着他，还平静地问了一句，
“宗伯真的要揭露此事吗？”
明明不过是一句寻常的话语，却如一把利刃，把他心中本该涌现的的愤怒，直接戳破了。因为，他无法反驳这句话。揭露真相的后果，不是天子一个人承担，而是整个周室一起承担。而此刻的周室，早已承受不起任何动荡了。
揭露此事，周室再次沦为笑柄，彻底被诸侯轻视；可如果不揭露此事，岂不是意味着作为宗伯的自己，要亲手看着自己坚守的礼法被践踏？
他白着脸，颤抖着手，看着眼前人，忍不住问道，“王上可知，自古以来从未有女子登上过天子之位！”
“自古？”姬徵直接撑着案几，缓慢地站了起来，走到成叔庸面前，冷声问道，“不知，宗伯的自古，是哪个时候的古。若是回到上古，据我所知，万物都是女娲大神所化，她也是女子。尧舜之前，部落更是女子当家做主。”
“那如何能一样？”成叔庸连忙道，“王上明知，我周室得天下，而殷商失天下的原因之一，便是女祸。牝鸡司晨，惟家之索！”
姬徵并没有继续与成叔庸辩驳，只问道，“所以，宗伯也认为，殷商灭亡在于女子？宗伯在朝中几十年，难道会不知道，这一切不过是我姬周覆灭殷商的借口而已？还是说，宗伯说着说着，把自己都绕进去了？”
“殷商兴衰，乃是天命靡常。既然天命不再只庇佑殷商，而是庇佑天下人，难道女子不是其一。殷商以失德失天下，姬周以有德得天下。这天下从来都是有德者居之而已。”
成叔庸沉默了，作为姬姓宗室，他自然清楚，什么牝鸡司晨，什么妲己祸商，都不过是他们周室当初为了合理取代殷商编造出来的一套东西。甚至，若非后来出现了幽王之乱，镐京被毁，需要有一个人来承担这个历史罪孽，也没有人会去强调这个东西。
当然，所谓的天命，德，也都是他们自己搞出来的东西。毕竟，德这玩意，本就没有标准，谁失德，谁得德，还不是他们自己说了算？本质上就是赢家在建构话语权。
而且，姬周提倡嫡长子继承，可纵观历史那些先王，有几个是真的嫡长子？
可这一切，你可以知道，却不能说出来。
一旦说出口，周室还如何立足于世？
看着眼前毫不犹豫出口的天子，成叔庸叹了一口气，忍不住苦口婆心道，“即便那是借口，也是周室的根基，周室也必须坚持。褒姒之祸，不过过去二百年时间，当初我周室和诸侯可是定有盟约的，决不让女祸再现。王上可曾想过，若天下人知道天子是女子，周室还如何立足？未来，又如何号令诸侯？”
“宗伯，又错了！”姬徵直接否决道，“褒姒之祸，错到底在王后褒姒还是在幽王，甚至后来的平王，晋文侯等，你我心里一清二楚。乱臣贼子到底是谁，当初，周携王如何被杀的，你我心里也一清二楚。先祖搞砸了一切，却把一切都推到一个女人头上，还污蔑人家为妖女，说什么是前面内乱是妇女乱政的原因，可事实真的如此吗？还是说——”
“王上——”成叔庸急忙阻止。事情已经这样了，多说无益啊！况且，如今丰镐二京都已经被毁了，他们这一系可都是平王的后代。
作为既得利益者，说出这句话在成叔庸看来，无疑是在自掘坟墓。
姬徵自然也清楚这个道理。
所以，她并没有纠正这一切的意思，毕竟，她首先是平王的子嗣，有正统继承权，后才是女子。她说这一切，不过是心中不忿，同时也说服成叔庸而已。
想了想，姬徵到底缓下了语气，继续道，“宗伯，若我周室真的能够凭借这些东西号令诸侯，如何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如今，别说晋楚齐那些个实力强大的诸侯国了，就连郑伯都能不把周室放在眼里。先王倒是男子，可有哪个诸侯服从过？”
成叔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嘴唇颤了颤，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宗伯应该比朕更清楚，周室东迁之前，是怎样的？那个时候，天下诸侯是因为天子是男子方才臣服的妈？不，是因为那时候周室有镐京，有关中千里沃野，有成周八师。可如今呢？关中丢了，镐京没了，成周八师名存实亡。”
说完，她直接问向面前的成叔庸，“宗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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