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刮起了风,内室燃着银丝炭,暖香裹着松脂气漫在四角,静得只剩炭块爆裂的轻响。

天蚕腰侧佩着淬寒短刀,垂首立于书桌前,将凤七院里一应动静低声禀得清楚,连丘丘如何应对、凤七如何排布都一字不差。

沈渊斜倚在填了软绒的迎枕上。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花梨木小几。听到凤七安排丘丘行事的段落,笑意漫到眼底,带着点意料之中的欣赏。

“莫要打扰她们。”他声音低沉,“你跟在那个叫丘丘的丫头身后,必要时帮一把。”

“是。”天蚕继续道,“那景额已经顺利回到东夷国了,属下已经派人解释清楚。”

沈渊摆手。

见天蚕还不走,他微睁开眸子:“还有何事?”

天蚕犹豫,凤七那些说自己是棋子利用沈渊的话不知该不该说出口,纠结好半晌。

“说。”

天蚕内心道:姑娘,虽然您很好,但我的主子是侯爷,您莫要怪我。

他硬着头皮道:“凤七姑娘利用您查游府的事情。”

沈渊猛的睁开眼,一脸好奇的坐直身子打听:“她原话怎样说的?”

“说、说自己是您的棋子,不过她不在意。说正好借此机会借您的势好快些查清游府的事情。”

椅子上的人唇角带笑,再次摆手。

天蚕脚步声极轻地退了出去,门扉掩上的瞬间,将风声彻底隔在外面。

沈渊阖上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心里漫过一句评价:我这个梯子本就是给你爬的。

风雪翻山越岭,数日后落进了京城。

刘府内院的暖阁里,刘妙穿一身藕荷色玉兰花的软缎襦裙,正趴在八仙桌上愁眉苦脸。

自打得知凤七“出事”后,她连着几日茶饭不思,连自己的婚事都顾不上,整日伤心不已。

“姑娘,姑娘,有您的信。”小婢女掀开棉帘子小跑进来,气息微喘,福了福身。

“放一边吧。”刘妙恹恹的,带着浓重鼻音。

婢女将信放到桌边,又从袖中摸出一枚络子,指尖小心翼翼托着递过去:“送信的人说让奴婢把这个转交给您。”

刘妙这才懒懒抬眼,眼皮肿得发沉:“什么啊?谁送的?”

络子落在掌心,靛蓝色棉线磨得有些发毛,编得算不上齐整,尤其是收尾处,拧着个歪歪扭扭的元宝结。那是她教凤七打络子锻炼手指灵活度时,凤七练出来的独一份“手笔”

旁人打络子求周正美观,偏凤七手不好好打,收尾的结每次都拧得歪歪翘翘,像只耷拉耳朵的小元宝,教了百八十遍也改不过来,成了独属于她的记号。

刘妙方才还恹恹的眼神立马亮了,她攥紧那枚络子,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个歪扭的结,心口突突直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可看清送信之人的长相?”

婢女摇摇头:“那人带着面纱,奴婢愚笨没有辩出是谁。”

凤七?是凤七?她没事?

巨大的狂喜砸得她头晕,她抓起桌上的信,起身就往内室跑,裙摆扫过桌边茶盏,晃出几滴茶水都顾不上。

“你退下吧,我累了,没我的吩咐不许进来。”她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刘妙深吸了好几口气,确定下人都走后才抖着手拆开信封。桑皮纸信纸,字迹工整。

“妙妙对不住,让你担心了!事出有因,我暂时还不能回去,请保密。听说你要嫁给游大公子了,游大公子病根在头部,你可以去凤鸣楼找廖班主让他瞧瞧,我已向他说明。”

没有抬头,没有署名,连个落款都没有。

刘妙却盯着信纸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啪嗒”砸在纸页上,晕开一小片墨迹。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一抽一抽的,下一秒又忍不住踮着脚在原地蹦了两下,赶紧又捂住嘴,怕笑声传出去被下人听见。

真好,她还活着。

同一时刻,城南僻静小巷里的一进小院,正飘着淡淡的药香。

院墙爬着枯褐的藤萝枝,院里泥炉上坐着黑陶砂锅,药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苦涩药气在冷风中慢慢散开。

这是廖维音用大半生积攒的积蓄置下的小院子,凤七出事后,他退出了凤鸣班,班主之位传给何慎。他带着陈宁、胡康还有小胡安住了进来,闭门不出,整个人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屋里的廖维音满头银发松松挽着,眼神空洞地望着房梁,脸上没半点血色。曾经一手撑起凤鸣楼的廖班主,如今像盏熬干了油的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院里,陈宁系着靛蓝布围裙,正蹲在泥炉边搅药汁;胡安梳着双丫髻,发梢系着红绒绳,穿粉布小棉袄,脸蛋圆乎乎的,举着蒲扇一下一下扇火苗,还时不时吸一下鼻子。

“啪——”

一块石头裹着风声砸进来,正落在泥炉边的青砖上,吓的胡安手里的蒲扇掉落。

陈宁直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皱着眉往院墙上望,啐了一口:“哪个缺德的往院里扔石头!”

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迈着小短腿跑过去,围着石头转了两圈,仰着小脸喊:“伯娘!这石头上有好吃的!”

石头上用麻绳捆着两个油纸包,油迹浸出来,透着糕点的甜香。陈宁走过去解开,除了两包糕点外,底下还压着一块沉甸甸的金饼,以及一封封了口的信。

陈宁快速把东西都拢起来:“安安,这吃食来路不明,我们还不能吃,拿进去给你伯伯看看。”

进屋时,廖维音还是那副浑浑噩噩的样子。陈宁把东西放在床头矮桌上,语气带着担忧:“你快瞅瞅,院里扔进来的,一封信还有一块金饼。你说这能是谁呢……”

廖维音声音沙哑:“估计是谁家小子恶作剧,那金饼……怕是假的吧。”

他漫不经心地伸手拿过信,指尖捏着信封拆开,抽出信纸的那一刻,眼神先是涣散,随即慢慢聚焦。随着一行行字看下去,他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从麻木到错愕,再到克制不住的颤抖。

信纸右下角,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狗,线条笨拙,耳朵拉得长长的。

那是凤七的记号。当年她在戏班玩心太重,每次学习时都要在末尾画这么一只小狗,说教书先生天天板着脸,跟门口的大黄狗一模一样。这么多年,旁人谁也不知道这个记号,更没人画得这样丑得恰到好处。

廖维音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差点晕过去。他赤着脚踩在地上,抓过外袍就往身上披,踉跄着冲到书桌边,把信纸凑到窗缝透进来的亮光下,翻来覆去地看。

看着看着,他先是嘴角一点点翘起来,随即低低地笑,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是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顺着眼角皱纹流下来。他拿着信在屋里来回转圈,脚步发飘。

陈宁吓得抱着胡安缩在墙角,小心翼翼地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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