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之夜,京城上空被连绵不绝的烟花炸开漫天流彩,金红紫绿的光雨簌簌落满长街。爆竹声此起彼伏,裹着孩童穿街过巷的笑闹声,家家户户门扉上贴着簇新的桃符,檐下悬着大红灯笼,连空气里都浮着暖烘烘的火药香与年饭的热气,人人面上都带着辞旧迎新的笑意,盼着来年风调雨顺,万事胜意。
可这份人间烟火,落进两处地方,却只会让人更加悲痛。
定远侯府,凤鸣楼——这三处此刻皆素幔高悬,白绸在寒风里翻卷如丧幡,与京城之中的喜气截然相反。
沈渊瞒着所有人,寻了两具一男一女的无人认领尸身,将尸身烧得面目难辨,放在风雪里冻上,亲手把随身玉佩、断剑与一件染血的斗篷摆到尸身上。
他与凤七就此“死”在了距离悬崖处五十里的雪坡下。消息由专人八百里加急接力送进京城时,凤鸣楼、定远侯府、皇宫,一夜之间乱成了一锅粥。
养心殿内,药气弥漫。皇帝半倚在软榻上,面容憔悴,本就久病的身子听闻消息后更显孱弱。
他盯着跪在地上浑身都是寒气的暗卫,手指紧紧攥着锦被,一遍遍重复:“怎么能呢……怎么会呢?”暗卫垂着头,将沿途查探的细节一一禀明,没有转圜的余地。
皇帝闭上眼,他是想杀了沈渊,可自己迟迟未动手。沈渊不仅是他的臣子,更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怎能就这样没了?
凤鸣楼的灵堂里,长明灯跳了一下。
廖维音跪在棺前,不过一夜,他满头乌发全白了,鬓角的白发被灯影照得近乎透明,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十几年光阴。
他面如死灰跪在蒲团之上,胡康抱着胡安跪在另一侧。
“小七……”他喃喃,喉咙里滚出半声,终究没再往下说。
——
千里之外,山道上的积雪还未消融。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辚辚碾过冻土,停在一座青瓦灰墙的宅院前。
车帘掀开,沈渊先探身下来。他身着一件月白色暗纹锦袍,外罩素色狐裘大氅,许是路途颠簸牵动了旧伤,唇色泛着白。
他回身伸手想去扶车内的人,可手腕却落了空。
凤七提着裙裾,足尖在车辕上轻轻一点,利落跃下了地。她今日也穿了一件月白色绣折枝梅的袄子,头发简单挽了个双丫髻,只簪了支素银簪子,眉眼间透着几分清灵爽利。
宅门口早有人候着。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子,一身玄铁盔甲,腰间悬着一柄阔剑,面容方正黝黑,眉宇间带着军人特有的硬朗气。见马车停下,他大步迎上来,嗓门洪亮:“可算来了!我等了快半日了。”
沈渊侧身让开,为二人引荐:“这位是邓猛邓将军,这处宅子是托他寻下的,往后一段时日,我们便在此落脚。”他又看向凤七,语气不自觉放柔,“这位是凤七姑娘。”
凤七盈盈一拜,声音清脆:“奴婢见过邓将军。劳烦将军打点。”
“不麻烦不麻烦!”邓猛摆着手,在前头引路,推开厚重的木门,“这宅子前后两进,东西两个跨院儿正好分开住。屋里家具被褥、锅碗瓢盆都置办齐了,缺什么只管叫下人去镇上采买。过几日镇上有灯会,热闹得很,姑娘到时候也能出去逛逛散散心。”
凤七跟在二人身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院内。院内扫得干净,两侧栽着几株老梅,枝桠上还凝着残雪,格局雅致清幽。她走了几步,轻声问身旁的沈渊:“侯爷,我们要在此处住多久?”
邓猛走在前头,嘴快接了话:“且住着呢,少说也得五六个月。京里那丧事估摸着这会儿正……”
“丧事?”
凤七脚步动作一滞,抓住重点。
邓猛话音戛然而止,僵在原地。他下意识转头去看沈渊,眼神向沈渊-传递疑问:你没跟她说?
见沈渊没反应,他打着哈哈圆场:“嗨……就是京里死了两个不相干的人,没啥没啥。”
“敢问邓将军,是哪两位?家住何处?可是奴婢认识的?若是认识我好叫京中师父去一趟!”凤七追问一句,目光锐利地扫过来。
这怎么说,这不能说就是人姑娘自己的丧事吧。
邓猛想了一会儿,突然一拍脑门,演得十分逼真:“哎哟!我这想起营中还有要事处置,先行一步!侯爷、姑娘有事,只管派人去营中传话!”
人已经大步流星出了门,转眼就没了踪影,活像身后有什么在追。
凤七看着他仓皇的背影,追上去与邓将军说了两句,又折回来看向沈渊。她没吵也没闹,只是眼神沉沉的,看得沈渊心头微虚。
“先进屋,我慢慢与你说。”沈渊咳了一声,率先迈步往东跨院走。
凤七提着裙摆跟进去,刚跨过门槛,一连串问题就抛了出来:“侯爷,我们为何不直接去军营?为何一路上绕来绕去?出发前一日夜里,侯爷独自出去了两个时辰,去做了什么?邓将军方才说的丧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站在那里,平日里总是含着笑的眉眼此刻凝这霜,一副审人的架势。
沈渊看着她,忽然捂住胸口,眉头皱起,另一只手扶住身旁的圆桌。
凤七脸色微变,方才的凌厉瞬间散去,立刻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伤口又裂开了?是不是方才赶路扯着了?你撑着些,我去追邓将军回来。”
她说着就要转身,手腕却被沈渊一把攥住。他抬头看她,眉峰还蹙着,语气软下几分,像个讨饶的孩子:“我与你说,你莫要生气。”
“……”
没想到,堂堂定远侯,战场上杀伐决断的人物,居然会用装病这一套来撒娇。她抽回手,转身走到桌边倒了杯热茶,“咚”地一声重重搁在桌上,学着往日师父训人的模样,下巴微抬,眼神扫过去:“如实招来,尚可从轻发落;若敢有半句隐瞒,罪加一等。”
沈渊看着她这副小大人似的严肃模样,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他见惯了她戏台上的千娇百媚,也见过她遇事时的冷静机变,却独独没见过这样的她。
凤七敢与自己用这样的口吻说话,说明是不惧怕自己的,并且心里还有自己。他忽然觉得,这一路的奔波与经历,都值了。
他收了玩笑神色,直起身坐好,开口第一句便问:“你可知你的真实身世?”
凤七坐下,剥着碟子里的松子:“我是游丞相的嫡女,与游知恒是一母同胞的兄妹。”
沈渊瞳孔微缩,着实愣了一下。他原以为这消息会让她震惊,却没想到她早就知道。他压下讶异,面上不动声色:“你何时知晓的?”
“就你出征那日,游大公子带我们去他的小院做客,他府里那位老嬷嬷也将我认错成游知恒母亲。”凤七将剥好的松子仁轻轻推到他面前,继续道,“游公子认错人尚可说是孩童心性,眼神不济。可那老嬷嬷是伺候过先大夫人的老人,府里家眷的模样她最是清楚,断不会平白认错。”
“那你为何从未对人提起过?”沈渊问。
“说了又能如何?”凤七嗤笑一声,“我如今是贱籍伶人,唱戏的身份京中都知道。游丞相堂堂一朝宰辅,怎会光明正大认回一个戏子女儿?就算认了,我往后的日子也不过是活在流言蜚语里,最终沦为铺路的棋子。这样的嫡女身份,不要也罢。”
沈渊看着她,心中再次刮目相看。他以为她不过是个有些灵气的姑娘,却没想到十七八岁的年纪,竟如此能沉得住气。
“你都查到了些什么?”沈渊问。
凤七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摇头。他不知沈渊目前是利用她还是真的为她,所以自己知道的事情暂时还不能说出口。
沈渊开口:“拐走你的是姜氏的表弟,名叫孙智。”
“你母亲去世的原因也并非是真正的病逝,姜氏母女趁机侵吞了你母亲大半嫁妆,如今还盯着游知恒手里母亲留下的那些产业。”他语气冷静。
凤七垂头,手里一直剥着松子,试图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些。
“我母亲的死因我还没查清,目前各方面证据不足,我自己也不够强大,还扳不倒她们,也没法替母亲讨回公道。”
沈渊不再绕弯子,直接将全盘计划和盘托出:“这些你无需操心,我会安排。二皇子一直在暗中追查我们的行踪,此行凶险。所以在吴家前一夜,我特意寻了两具身形相近的尸身,伪造成你我二人意外身亡的假象,又安排好人将死讯传回京城。”
“侯爷是想让二皇子放松警惕?他莫非是想……”凤七眉头微蹙,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不错。”沈渊沉声道,“早前邓将军在这一带巡防,误打误撞发现了一处私矿。矿下不仅私自冶炼兵器,还驻扎着一支训练有素的私军……。”
凤七听完,后背一阵凉意,她伸出手打岔:“侯爷莫要说了,这等大事不是我这身份知道的,有时候知道的太多反而活不长。”。
私矿、私兵、粮草……这分明是谋逆的架势。她抬眼看向沈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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