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柴接过一份公文,是关于豫州某郡。

上面写的是水灾赈济案:拨粮多少,折价多少,灾民口数,平复日期。数目勾稽得上,行文无一字不合式。

他的家乡就在豫州,几年前听说别处有发大水,官府有赈济,挺过去了。

青柴在学堂里已经缮过上千册,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上上等的公文。

“看出什么没有?”

“······没有。”

“这就是高明之处,每个字都是真的。粮是拨了,可‘灾民口数’,是县吏按着赈粮倒推出来的——粮按人头分,人就成了凑数的。‘平复日期’也是真的——文书抵达的那日,就叫平复。”

青柴听懂了,就是数字上有作假,偷懒编了,或者是为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现实中没有私吞粮食,也没有激起民变。

“水淹了十三乡,册上写了七乡。另外六乡为什么不报灾?田主是郡守的姻亲,报灾就要核田,核田就要免租。”

老者看着青柴,青柴看着老者。

脑子里换成了爹的背影——诏令是好诏令。

背景讲完了,正菜就上桌。

“为了应对这种情况,司里正缺一种人,叫行脚博士,秩比四百石,比斗食吏俸禄高得多。做的事情,是最底下那一层,要自己走去看回来——水、土、人,连同那些报不上来的东西。你写的册子,不养今年的衙门,给一百年后的人用。”

“代价有三,老朽先说清楚。

苦——风餐露宿,比你烽驿苦十倍,去的什么地方的都有,唯独不是平坦大道,但也不至于让你白白送死。

无名——你写的东西,署司里的号,不署你的名,这是保护也是限制。

慢——同窗们五年一升的时候,你在山沟里数坟头;等他们两千石了,你还是四百石。那些走到两千石要学的东西,你一项没有。”

“入司至少十五年,从现在跑到不惑。头五年跟着老人跑,学看和记;中间五年自己跑,每年交一册目验册;末五年,带徒弟。没有衙门给你坐,没有属吏给你使。官凭是一块木头牌子,四品以下没人认得,四品以上见了,能保命。”

十五年,四百石。士族的子孙有更好的去处,不爱冒险。

青柴的下意识反应很没出息:这么多年的四百石,折成月钱是多少?

苦。无名。慢。

可青柴想应,面前这个人没偷没骗,说他适合这条道。只要应下,青柴就不用在七十名徘徊了。

小蚂蚁在洛阳活了两年多,这是头一回,被人从那么高的地方看见,从头到脚。

他想被人看见,都快想傻了。

答应的话已经从肺钻到嗓子眼,即将顺着青柴的舌尖吐出去。

······

“老大人。”

青柴觉得自己在说梦话。

“容某回去,掂量几日。”

这就是婉拒的意思。青柴觉得自己疯了。

甄慎看了他半晌,笑得咳嗽了两声。

“推了就说推了,还‘再掂量几日’。”

“不应下也无妨,总比当场应下,回家就反悔的好。今日就到这,你可以回了。”

出府的时候,甄仁门口等青柴,手里还抱着一摞文书,像是送他出府,顺道来听听结果的。

“我祖父说,牒文给你留着——留到你四十岁。”

青柴没懂,拒了就是拒了,虽然缺人,但四十岁的自己,还跑得动吗?

“四十岁?”

“他说,等你摔够了跟头,自然知道冷灶的好。”

甄仁止步,行了个礼。

“那么,就送到这里了,青学子。”

“往后肩疼了,我再去铺子。”

人又回去了这座大库房,只留青柴一个人在甄府门外,日头西斜,影子拉得老长。

回到学堂,蒋十三头一个堵上来,眼睛里全是“你说过会告诉我的”那种光芒。

“甄府留你两个时辰!做什么了?”

“······问路。”

蒋十三一口凉茶喷出来。

“甄府的门房是哑巴?要你进去问两个时辰?你该不会因为迷路,迟了上官的约吧?”

“······他们家门房,是挺寡言的。”

“青柴!”

这事,青柴没有旁人可以说。爹娘也不行,要是写信回去。爹娘为了四百石,估计欢天喜地连夜磕头。

当夜他铺开纸,给陆清和写信。吴郡和洛阳隔着半个大汉,陆清和就是骂青柴,他也听不见。

【年考第七十。还剩一年,同窗的帖子把门缝都塞满了,某一张没有。从前是没人理,如今是没人想起。

前几日,有人给某递了个前程:行脚博士,秩比四百石。听着吓人,实际很苦,卖命但不送死。

某差点应了,却不是因为想做这个。只是,很久没有人这么看某了,仔仔细细地看了某,然后说某很合适。】

青柴写到此处,哽咽了下,又继续行笔。

【可若拿“想被看见”去接那份差,就是拿“想被看见”换“无名”,换四百石的年俸。

清和,某不是想青史留名,青史留名是虞侯那种大人物的事,是像你们陆家先祖那样的事。

可就算是个伍长,是个斗食吏,在点卯的名册上,也是有名有姓的。过手的文书,写下的丁册,也有某的一页。】

【某想要那种看见。】

陆清和的回信走了两月,字迹潦草,茶渍颇多,但又烤干过似的。

【某把信读完,茶就喷在了新做的深衣上。】

【我十二岁,就被写进族里的契书,白纸黑字按了手印,往后几十年的枕边人都是添头。你倒好,一张空白的递到手里,嫌上头没你名字。人言否?】

【但我也没资格劝你去不去,只是劝:别到四十岁了,后悔今天自己的决定。我们这种人,后悔的价码比旁人贵。】

【另:一百年后的事我管不了,婚后的事,我都快管不了了。我夫人的品级水涨船高,你那点贺仪越发薄得透光。下回直接寄钱就好。】

青柴读完,笑出了声。

回到学堂,日子照旧往前滚。

青柴给自己排了新章程:算学每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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